客栈的厢房内,烛火被窗缝钻进的冷风吹得忽明忽暗。考核大臣张大人坐在案前,面前堆放着的并不是什么经史子集,而是一叠叠厚厚的证词、几张盖着鲜红指印的供状,以及昨夜刘县令送来的那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盒。
张大人面无表情地拿起一支笔,在最后一份卷宗上批注了“人证物证俱在”几个字,随后将笔重重地搁在笔架上。
“大人,加急的折子已经写好了,八百里加递送去京城,最快明日清晨就能送到御前。”副手低声汇报道,“按照您的吩咐,咱们并没有急着打草惊蛇,刘县令现在还以为自己那一招‘金蝉脱壳’能蒙混过关。”
张大人冷笑一声,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个装满金银的木盒:“他蒙混得了初一,蒙混不了十五。这盒子里装的不仅仅是银子,更是他刘县令的催命符。吩咐下去,咱们的人轮流在县衙周围盯着,一只苍蝇也别让它飞出去。这证据若是少了一本账册,你们提头来见。”
“是!”
与此同时,京城皇宫,情报司密室。
沈黎正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,手中拿着刚刚解密传来的地方情报。虽然考核大人的奏折还在路上,但安插在各地的暗桩早已将消息传了回来。
“种子款三千两,实发到户不足五百两;水利款五千两,河道只挖了三里便停工……”沈黎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,眉头紧紧锁在一起,眼中燃起了一股罕见的怒火,“这不仅仅是虚报政绩,这是在吃人!那水利款是给百姓保命用的,他竟然敢吞?”
她猛地转过身,对身后的侍卫说道:“传令给暗桩,务必盯死刘县令的一举一动。只要他敢销毁证据,立刻拿人!另外,把这消息整理好,朕……不,我即刻去见陛下,等考核大人的折子一到,咱们就立刻雷霆出击!”
夜深了,永安县衙内院却是灯火通明,气氛焦灼得仿佛能擦出火星。
刘县令此时早已没了平日里的那副风流倜傥模样,他衣衫凌乱,满头大汗,正指挥着两个心腹师爷将书房内的一摞摞账本往火盆里扔。
“快!快烧!把这些年的‘流水账’都烧干净!尤其是前年和去年修桥的那几笔!”刘县令声音嘶哑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早就收拾好的包袱,“妈的,那个姓张的看着是个软柿子,没想到是个硬茬子!既然他不给面子,那就别怪我不讲义气!只要账本没了,他们就查不到银子去哪了!”
火盆里的火舌贪婪地吞噬着账页,黑色的纸灰随着热气在屋内盘旋,呛得人直流眼泪。
“老爷,东西都收拾好了,车在后门等着。只要出了城,咱们就去南方……”师爷一边咳嗽一边催促。
“走!现在就走!”刘县令刚一转身,还没来得及迈出门槛,就听见院墙之外传来一声巨响。
“轰!”
那是火炮轰鸣的声音,紧接着,嘈杂的脚步声和兵甲碰撞声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。
“什么人?!”刘县令吓得魂飞魄散,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。
“永安县考核组,奉命搜查!刘县令,别来无恙啊!”
房门被粗暴地一脚踹开,考核大人的副手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兵丁冲了进来。那几个兵丁二话不说,先将还没烧完的账本从火盆里抢了出来,泼上一盆冷水,“嗤”的一声腾起大股白烟。
“你……你们这是私闯民宅!我是朝廷命官!”刘县令色厉内荏地吼道。
“命官?”副手冷笑一声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晃了晃,“陛下有旨,考核期间,凡有贪墨嫌疑、试图销毁证据者,先革职拿问,再押解京城!刘大人,您这销毁证据的戏码,可是演砸了。”
刘县令看着那抢救出来的湿漉漉的账本,看着那一排排明晃晃的刀刃,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,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,瘫软在地板上,面如死灰。
次日清晨,御书房。
萧玦看着桌上那叠刚刚送来的、还带着油墨味的急奏,以及沈黎整理出来的情报汇总,气得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好一个刘县令!好一个‘能吏’!”萧玦猛地将奏折摔在地上,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,“百姓吃糠咽菜,他却在喝着百姓的血吃肉!这不仅是贪腐,这是在挖大梁的根基!”
“陛下,刘县令已被就地拿下,证据也已封存。”沈黎站在一旁,语气虽然平静,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,“此风不可长。若不严惩,各地官员便会觉得这考核不过是走个过场,只要手段高明就能蒙混过关。”
“传朕旨意!”萧玦霍然起身,眼中杀气腾腾,“命御史台李御史即刻启程,前往永安县复核证据!若是查实,刘县令革职查办,抄家没产,押解回京受审!同时,将此案昭告天下!朕要让所有官员看看,这考核制度不是摆设,在朕的律法面前,没有什么‘铁帽子王’,只有‘知法犯法,罪加一等’!”
三日后,永安县刑部大牢。
李御史马不停蹄地赶到,连口水都没喝便展开了复核。面对考核组收集的铁证——那未烧毁的账册、行贿的金银、以及几百名按手印的百姓证词,刘县令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,不仅招认了虚报政绩、行贿的罪行,还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截留种子、私吞水利资金的全部经过。
当刘县令被戴上沉重的枷锁,押上囚车的那一刻,县城外挤满了围观的百姓。
“好啊!抓得好!”
“这青天大老爷可算是来了!”
“苍天有眼啊!咱们的水利款有着落了!”
百姓们的欢呼声震耳欲聋,而在人群的角落里,几个平日里也有些手脚不干净的县衙小吏,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
消息很快传遍了周边州县。原本那些还在观望、甚至心存侥幸,想着是不是也能像刘县令那样“打点打点”就混过考核的官员们,此刻全都感到了一阵透骨的寒意。
永安县隔壁的清河县县衙内,知县正看着手下送来的几箱“土特产”,那是打算送给即将到来的考核组的。
“还送吗?”师爷小心翼翼地问道,手都有些哆嗦。
知县看着那几箱东西,仿佛那是几块烫手的烙铁。他深吸一口气,猛地一挥袖子,将那箱子推倒在地:“送?送个屁!这时候送,那是嫌命长!快!把县衙里的账目都给我理清楚!还有,那几家还在种老作物不换新品种的村子,快去把种子给人家送过去!从今天起,咱们得真干!真干活!”
京城,考核驻地。
李御史复核完毕,准备启程回京。他与考核大人并肩站在城楼上,望着下方秩序井然的县城。
“李大人,这第一刀算是砍下去了。”考核大人感叹道。
“是啊。”李御史点了点头,目光深邃,随即转身看向身边随行的记录官,“把永安县的案卷整理好,一份送交刑部,一份存档。另外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向远处那连绵起伏的群山,那是通往下一个州府的方向。
“准备一下,咱们去青州。”
“青州?”记录官愣了一下,“可是大人的行程安排……”
“计划赶不上变化。”李御史整理了一下官袍,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,“听说青州那边的知州,库里的银子比国库还满。既然来了,既然要查,就查个彻底。别让他们觉得,抓了个刘县令,这事儿就完了。”
记录官看着御史那决绝的背影,连忙抱紧案卷应道:“是!属下这就去安排车马!”
车轮滚滚,碾过碎石路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,仿佛是在宣告着——这场席卷大梁官场的风暴,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