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三号,钟楼地室。
林夜是昨天半夜从卫生系统旧库回来的。今早周会一散,她把三头查档的结果往桌上一摊。
第一头,周明远八五年的履历,调齐了。第三头,那张“你没见过这个人”的保密单,旧档里有对应的存根,成套的,证实了当年协会对泄密确实有一整套路数。
第二头麻烦,出了岔子。
“八五年卫生系统的病档,我翻到那位老先生的号,档案号对得上,可页是空的。”林夜说,“袋子上盖了‘移交’的戳,可移交给谁,去向栏是空白。这就是周主任说的‘丢了’。人档这一头,断了。”
“断了一头,还剩半头。”陈阳说,“他自己那部分呢?他四十年前接诊前后的履历。”
“这就说到正题了。”林夜翻开自己抄回来的材料,“我先前只查他八五年在精神卫生中心那段。今儿凌晨顺手往前多翻了几年,翻出一个咱们谁都没在意的东西。”
她把一页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周明远,一九七八到一九八〇年,云州第三纺织厂,心理辅导员。”
陈阳看了那行字两秒。
“云州?”他抬头,“又是云州。八五年他在中心接那位老先生,是巧。可七八年他在云州的厂里待过两年,这个不是巧,这是根。他把家安在云州,退休了绕一圈还搬回云州——他的账,从头到尾都跟这座城拴着。”
“等等。”小美从监测屏那头凑过来,“周主任七十九,四十年前正好是八五年。七八年那会儿他三十二,刚从下放的地方回来不久,进厂做辅导员。这个年份……”她算了算,“跟谢昭说的门内那东西的年头,能不能对上?”
“对不上。”林夜摇头,“那东西几百年了。可七八到八〇这三年在厂里发生了什么,值得抠。”
“有没有异常记录?”陈阳问。
林夜把材料从头翻到尾,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手停了。
“有。”她说,“而且这一页,有情况。”
最后一页,是厂档案室八〇年的一份工作简报的存档复印件。纸的下缘不齐——上半页字迹齐全,下半页没了,撕口很齐,贴着纸的折痕走的。
三人凑到灯底下看。上半页的残字,林夜一个字一个字地辨:
“……工人闹失眠,集体反映梦见‘有人敲门’……走访发现,源头在,”
到此为止。后头整整齐齐一撕,撕没了。
“敲门。”小美念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先记着,回头跟周主任对。”陈阳说,“他这两天讲的账里没有敲门这一节。”
小美把那半页残纸拿起来,对着灯举高了看。看了一阵,她用指头沿着撕口摸了一遍。
“陈医生,这口不对。”她说,“随手撕的纸,边上起毛,走歪线。你看这个口,又直又齐,还正好贴着折痕——这是拿尺子比着裁的,或者贴着折痕压着撕的。不是丢页,是销毁。撕的人手稳,撕完剩下的这半页还端端正正留在册子里。他要真不想让人看,整页拿走就是了,留半页干嘛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林夜说,“一,他慌,没撕干净,只来得及裁走下半页,上半页来不及拿。二,他故意的。”
“故意留半页?”小美不明白。
“递话。”陈阳接了这句。他在桌边坐下来,盯着那几行残字,“你们想那个场面。有人不想这段记录留下来,可又有一样东西不能全销——‘工人集体失眠、梦见敲门’这一段,得留着口气。为什么?因为这是官方简报,前后册子里别的页都对得上,这一页要整个没了,一眼就是个洞。留上半截,看着像是寻常工作记录的残缺。要不是林夜顺着人名倒着查,谁会把一个七九年的厂简报残页当线索?”
“可下半页里头,‘源头在’后头那几个字,才是要命的。”他说,“撕的人知道那几个字要命,咱们不知道。这一裁,裁得精准。”
林夜点头:“再添一条。我查这册简报的借阅记录,八〇年装订成册之后,整个九十年代,没人碰过。二〇〇六年借出过一回,借阅人那栏,签的是个代号,‘修’。”
“修?”小美问,“什么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林夜说,“厂〇四年破产,档案移交街道,〇六年这回借阅是移交流程里登的记,按理该签实名,签了个代号,经手人也没拦。这一笔本身就是违例的。”
地室里静了一会儿。三个人各自想各的。
陈阳先开口,把账串起来。
“串一遍。七八到八〇,周明远在云州三纺做心理辅导员。八〇年,厂里出过一茬集体失眠,工人们梦见有人敲门。有人把简报的关键半页裁走了。〇六年档案移交流程里,一个签‘修’的人碰过这册。八五年,周明远进了精神卫生中心,接了那位‘对着墙报账’的老先生,协会来人,问的第一句是‘你听了几宿’。老先生临走留了句话,门里那东西最初只是一句没人听的话。”
“这里头最扎眼的就一条。”他敲了敲桌,“周明远自己在疗养院说,他是‘差点成了守门人’。可按他自己讲的账,八五年那一晚,他听的是病房外头半宿的账,怎么就‘差点成了’?这个‘差点’,分量不轻。协会的人凭什么一眼看上他?就凭半宿?我先前存疑。现在有答案了,厂里那两年,他八成干过不止‘辅导员’的活。那半宿之前,他早就是个‘听性不错’的人了。在哪练出来的?就练在那两千人的纺织厂里,练在‘梦见有人敲门’的那阵子里。”
“所以厂里那一段,才是他账的头一页。”陈阳站起来,“他跟我们讲的,是从中间讲起的。”
“那现在去哪?”小美问,“三纺〇四年就破产了,厂房听说前几年拆了,宿舍区还在,改的安置房。”
“先不动厂。”陈阳说,“先去问人。周主任既然主动打的电话,说明他憋了一辈子,是想说的。他跟咱们讲了一半,不是瞒,是他讲顺了从八五年讲起,讲岔了头。咱们的活儿是陪人把话说完的,别催,得引。明儿我去松山,把这半页残纸带上,往他跟前轻轻一放,剩下的,让他自己想起来。”
“我这边接着查‘修’。”林夜说,“〇六年借档案的,肯定进过厂区。我托老赵问问街道的老户,谁〇六年前后在厂区旧址那片转悠过。另外沈老师那头,我把这半页的字迹发过去,请她比对旧档——协会旧档里有没有同一笔迹。”
“我盯监测,还有二期招生。”小美把那半页残纸小心地夹进台账夹层,“这页是正证,谁都不许拿出去乱碰。就抄录一份字发沈老师,原件留地室。”
事情分派完,各干各的。下午小美誊抄残页那几行字,誊完又对着原件核了两遍,把“梦见‘有人敲门’”那个敲门单独圈了出来。
傍晚林夜临走前,跟陈阳对了最后一件事。
“明儿你去疗养院,要是周主任真把厂里那两年讲出来了,”她问,“‘源头在’后头那半句,你打算怎么问?”
“不问。”陈阳说,“他自己讲。他要讲到一半卡住,我就等着。这一课是我给学员讲的头一课,自己得先守住——听人说话,问到墙上就停,让他自己转角。”
林夜点头,把材料收进包里走了。
陈阳在地室又坐了一会儿,把那半页残纸的抄录件看了两遍,折好,跟抽屉里那张“它最初只是一句没人听的话”搁在了一处。
收拾灯要走的时候,他想起一件事,回头给周明远拨了个电话。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小陈?”
“周主任,我明儿下午过去。”陈阳说,“给您带样东西,四十年前您的旧同事写的字,您帮我认认笔迹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然后老爷子的声音传过来,比白天低,慢:
“……简报?”
“嗯。”
又是几秒静。然后周明远说:“来吧。带上。”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,“明儿来,我给你讲头一页。八五年那些,都是从后头讲起的。头一页在厂里,在七九年冬天,雪下得邪乎那阵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