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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7章 四十年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3756字 2026-09-24 20:30:34

五月十四号下午两点,松山疗养院。

这回来的路上下了一阵急雨,到地方雨停了。陈阳在门房登记的时候,值班护士认出了他,压低声音说:“你多坐会儿吧。老爷子今早上自己刮了脸,让护工把床头柜擦了两遍,饭多吃了半碗。医生私下跟我们说,这个是回光。他家儿子前天到了,在外头客厅陪着。”

陈阳拎着水果上楼。周明远靠坐在床头,脸上那层灰比前天又重了,颧骨底下的坑陷得更深,可人收拾得干净,胡子刮净了,头发抿过了。床头柜上那台制氧机换成了大号的。见陈阳进来,他先把氧气管从鼻子上摘下来,搁在枕边。

“摘了听得清。”他说,“坐。门别关严,留条缝,儿子在外头,让他也听着一半。他今年四十八了,这事他也该知道一半。”

陈阳依言把门留了缝,坐下。没急着掏材料,先问:“您今儿讲得动吗?讲不动,咱们分两趟。”

“改天?”老爷子笑了一声,笑完咳起来,咳了七八声,拿手背抵着嘴顺了半天才缓过来,“小陈,我跟你交个实底。医生上周就跟我说了,这一趟车,就到这个礼拜下礼拜。改天,改成哪天?今儿必须讲。讲完,我这块石头能挪一挪,挪一点是一点。”

陈阳不再劝。他从包里取出文件袋,把那半页残纸的复印件抽出来,放在床头柜上,推过去。

“您先认认这个。您四十年前的旧同事写的字。”

周明远戴上老花镜,捏起那半页纸,凑到床头灯底下。他看得极慢,一行一行地过,食指顺着字走。看到“工人闹失眠,集体反映梦见‘有人敲门’”那行,手指停住了。

他把纸放低,摘了眼镜,闭眼缓了缓。

“方文启的字,厂办文书,我们下过两年棋。”他说,“这册简报是八〇年四月初归档的,我签过阅。整页我记得,下半页我背得出——四十年没敢忘,想忘也忘不掉。上头接的是——‘走访发现,源头在细纱车间女工苗凤珍处。苗凤珍每晚下班后滞留车间,至深夜十一时方归,滞留期间言语异常。周辅导员已介入,拟作癔症处理。’”

“拟作癔症处理。”他把这六个字又说了一遍,说得很慢,“这六个字,是我这辈子签过的最混账的一笔字。”

“苗凤珍。”陈阳轻声把名字念了一遍,翻开本子,“周主任,从头讲吧。您想从哪儿讲,就从哪儿讲。”

老爷子把氧气管搭回鼻子吸了两口,又摘下来,靠回枕头上,眼睛望着天花板。

“从雪讲起。七九年冬天,云州的雪下得邪乎。”

“那年我在云州第三纺织厂当心理辅导员,第二个年头。厂里两千一百多号人,我这辅导员的编制,全国都稀罕,是厂长去南方学习回来非要设的。名义上做思想工作,实际上就是个听人倒苦水的。两口子吵架的,评先进没评上的,儿子待业在家发愁的,都往我那间小屋领。我那两年练出来的本事就一样,坐得住。人家说,我不插话。这一手,后来带实习的时候我教给你了,你还记得吗?”

“记得。”陈阳说,“病人说到第三句的时候,别插话。”

“就是为她练的。”周明远说,“这话你记着,我后头还要绕回来。”

“腊月里,怪事起头。细纱车间的女工,一个接一个睡不好。起初三五个,说后半夜惊醒,梦见有人敲门。笃,笃,笃,三下,不轻不重,就三下,不多敲。有人壮着胆开门,门外头没人,雪地里一行脚印,走到院墙根就断了,像是人走进了墙里。有人不敢开,捂着被子数,数着数着天亮了。”

“到开春,半个车间的人都在做这个梦。医务室按神经衰弱治,谷维素开了几抽屉,安定片发了一瓶一瓶,不管用。厂长慌了,产量掉了一成半,夜班的女工结伴都不肯去车间。他把我叫去,说老周,你是搞这个的,你去摸摸,摸出个头绪,别让它再传。”

“我摸了一个多月。”老爷子的手在被子上慢慢攥起来,“白天挨个找失眠的人谈话,一谈一下午。夜里顶着雪去车间转。我把做这个梦的人一个个记在纸上,画了张表,把他们的班次、工位、宿舍全排上。排到最后,圈子缩成一个人。”

“做敲门梦的,全是苗凤珍一个班组的、和她一个宿舍区的、跟她挨着工位坐的。像水波,一圈一圈往外散。可她自己,睡得香。全车间睡不着,就她一个人睡得着。你说怪不怪?”

“更怪的在夜班那儿。”他接着说,“夜班的工人跟我说,每天中班下了,人走净了,苗凤珍不走。一个人留在车间里,灯也不全开,就开她头顶一盏。她搬个小马扎,坐在最里头那个角落,清花机旁边那一块。坐着,对空气说话。”

“对着空气说话?”陈阳坐直了。

“对。说得很轻,隔远了听不清。有个胆大的夜班女工,躲在更衣室后头听过几回。回来说,断断续续就听清过一句,四个字,翻来覆去地问,‘你听见了吗。’”

陈阳手里的笔停在本子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

“我心里咯噔一下。”周明远说,“为什么?因为那个角落,七五年出过事。清花机事故,机修工王守成,三十一岁,人没抢救过来。这事故我进厂第一年就知道了,厂里老人提起那个角落都要绕着走。而苗凤珍——她是王守成的媳妇。丈夫殁了四年,她每晚就坐在丈夫出事的那块地方,对空气说话。”

“我去找她谈。头一回白天,在车间外头截住她。我说苗师傅,听说您下了中班不回宿舍,一个人在车间待着,坐到十一点。她看了我一眼,不躲,说嗯,怎么了。我说,您跟谁说话呢?”

“她说,跟一个人说。”

“我问,哪个人?”

老爷子停下来,咳了两声。门缝外头,他儿子的椅子响了一下,没人进来。

“她抬手,往车间最深处指了一下。”周明远把那个动作也做了一遍,胳膊抬得很慢,“她说,‘在那。’她说,‘他听不见我说话。可我说的每一句,他都该听见。’”

“这话说完,她就拎着饭盒走了。步子不快不慢,跟下班回家一样。”老爷子看着天花板,“小陈,我跟你说实话。这句话砸在我头上的时候,我第一反应不是毛骨悚然,是心酸。可第二反应,是教科书。年轻,刚从下放的地方回来没几年,业务生,胆子小,怕担责任。创伤后应激,关系妄想,癔症,三个词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,我挑了个最稳妥的:癔症。穩妥,就是出了事不怪我。”

“我给她做了三回疏导。头一回,她坐得笔直,我问十句她答一句。第二回,我学乖了,不问了,陪她坐。坐到半个钟头,她忽然说,‘周辅导员,你是个有耐性的人。’我说是。她说,‘他也有。’”

“第三回,我说,苗师傅,你这个情况,我陪你去中心挂个号,好好看看。她摇头。我说那我去你家,跟你家里人谈。她说,‘没有家里人。就我一个。’我说那不行,你这病得治。她这回把话说重了,一字一顿,”

老爷子闭了一下眼睛,把那句重话原样吐出来。

“她说,‘周辅导员,我要是走了,那句话就永远没人听了。’”

“我问她,哪句话。”

“她说,‘我跟他说了四年了,他还没听够。’”

病房里静下来。制氧机咕嘟咕嘟地冒泡。陈阳本子上一片空白,他一个字都没记,只是听。

“我当时怎么回的,我到今天都记得。”周明远的声音往下坠,“我说,‘苗师傅,人走了就是走了,你要往前看。’——就这么一句。往前看。她听完,没吵没闹,站起来,说了声‘知道了,麻烦你了’,就走了。跟头两回一个样,步子不快不慢。”

“我给厂里报了癔症,建议家属陪同就医。家属栏空着,实际等于没处置。我想着厂里失眠那摊子火烧眉毛,她一个人又不闹,缓一缓再说。这一缓,缓了三个礼拜。”

“三个礼拜里,厂里越来越糟。敲门梦传到别的车间,夜班的凑不齐人。厂长压着不让外传,说怕影响生产,让我‘抓紧处理苗凤珍这个源头’。我正琢磨着要不要硬送她去医院,她失踪了。”

“三月十九,中班下了,人没回宿舍。同宿舍的女工等到十二点,报了车间主任。夜班的人说,头天夜里,三月十八后半夜,还看见她在老地方坐着,坐到特别晚,天快亮才起身。第二天人就没了。车间大门锁着,她进不去,更衣室她那格柜子锁着,里头饭票、布票、一个月工资,全在。派出所来查了两个礼拜,河也捞了,车站也发了协查,没有任何下落。一个大活人,说没就没了。”

“她一没,怪事跟着来了。厂里的失眠,忽然就好了。不出一个月,敲门的梦做的人越来越少,入夏就绝了。厂里放了鞭炮,说这劫总算过去了。厂长开总结会,把功劳记在医务室的谷维素上。”老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谷维素。”

“老方,方文启,是个老实人,他把这段老老实实写成简报,就是你们手里那半页。简报报上去,没批下来。过了几天,厂办通知,档案室这册简报‘调整’了。又过了一个月,我调去省里进修,再没回过那个厂。那半页什么时候没的,我不知道。我只知道‘调整’两个字,是上头的口径,厂里没人敢问。”

陈阳这才开口,问得很慢:“周主任,苗凤珍那句话,她跟王守成没说上的那句话,您后来知道原话了吗?”

“知道。”老爷子点头,头点得很沉,“她失踪第二年冬天,有个老女工退休,姓佟,跟苗凤珍一个宿舍住了八年。走前到我那小屋坐了坐,说有件事,她揣了两年,不吐出来睡不着。她说苗凤珍跟她交过底。”

“七五年出事那天早上,两口子吵了架。为什么吵?王守成那阵子想调去保全工段,多挣十八块钱。苗凤珍不让,说清花机那台老家伙老出毛病,你一个机修工天天贴着它转,她心里不踏实。王守成说妇道人家懂什么,吵到最后,摔门走的时候撂了一句,‘你就是瞧不起我。’”

“她追到楼道里,没追上。人下了楼,进了厂,当天下午,机子出了事。”周明远的声音低得快没了,“她追出去的时候,心里想回的是另一句。就一句。佟师傅说,苗凤珍跟她讲过原话。”

“她说的是——‘我不是瞧不起你,我是怕你出事。’”

“这句话,她到人没了,都没说上。”老爷子靠在枕头上,眼睛转向陈阳,“她后来每晚去车间,就是在补这句话。对着那个角落,一句一句地说。佟师傅问过她,说都四年了,说给谁听呢。她说,‘他听得见一点。要不他为什么让全厂的人梦见敲门?他在敲。我知道他在敲。他在问我在不在。’”

“小陈。”周明远的手攥紧了,又慢慢松开,“我四十年没敢把一件事想明白。她把话递到我手边了,三回疏导,回回都递到我跟前。我要是当年不搬教科书,就坐下,陪她好好讲一个下午,把她那句话引出来,再陪她对着那个角落说上一回,她那句话能不能落地?她是不是就不用‘走’?后头敲门的梦,是不是就不会传半个厂?”

陈阳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雨又下起来,敲着玻璃。

“周主任,这件事,我给您一个回话。”他说,“您八五年在病房外头听了半宿账,协会的人头一句问‘你听了几宿’。我原先纳闷他们凭什么一眼看上您。现在明白了,不光是那半宿,是您在厂里那两年练出来的坐功,是苗凤珍替您练出来的。您教我的‘第三句别插话’,我这一年多,靠它销了上百缕断线,柳树巷、石板巷,一户一户地销。苗凤珍的事,您没接住。可‘怎么接’这个手艺,从她那儿起头,过了您,到了我手里,如今传给了五十个学员。这笔账怎么算,您自己慢慢算。我先把话放这儿。”

门外,他儿子的椅子又响了一下。这回有人推门进来,是个鬓角花白的中年人,端着一杯温水,站在门口没往前走,眼圈是红的。

周明远看了儿子一眼,冲他摆摆手,让他坐着,然后转回来,问出了最后一件事。

“小陈,我问你个正事。她失踪那晚,我不在厂里。可夜班的人说,头天夜里,她坐到天快亮。你替我想想,你查下去,先替我查清一件事,她那一晚,是说着说着,把那句话说完了,还是没说完,就没了?”

陈阳翻开本子,把这一条写在了最上头,一笔一笔写完,才抬头。

“我查。苗凤珍,丈夫王守成,七五年殁于清花机事故,那句话的原话我已经记下了,一个字不会错。她失踪那晚的事,我去查。三纺的厂区、宿舍、老工友,还有那个〇六年签‘修’借走档案的人,我一样一样来。”

“好。”周明远把手放平在被子上,出了口长气。

“查着了,回来告诉我一声。查不着,也回来告诉我一声。”他说,“我等不了几趟了。可这一趟,我等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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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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