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五号早上七点半,陈阳从松山疗养院回到钟楼地室。他在车上几乎没合眼,脑子里反复过着周明远讲的那些话,进门的时候眼底带着青。林夜比他回来得更早,昨夜干脆没走,把从卫生系统旧库带回来的材料重新在长桌上铺开了一遍。小美也到了,监测屏开着,二期招生的报名表摊在角落里,一时顾不上。
三个人围着长桌坐下,陈阳先开口:“先对账。周主任昨晚讲的,我在车上理了一遍,咱们一块儿过,看哪里能往下抠。”
他翻开本子,一条一条往下念。苗凤珍,三十四岁,三纺细纱车间挡车工,话少,活好,人缘不坏。丈夫王守成,机修工,一九七五年十一月殁于清花机事故,按因公殉职抚恤。七九年腊月起,细纱车间女工接二连三梦见有人敲门,笃笃笃三声,不多敲,有人开门见雪地里一行脚印走到墙根就断了。到开春,半个车间的人睡不好觉。而全车间睡得最香的就是苗凤珍,她每晚下了中班不回宿舍,一个人留在车间最里头清花机旁那个角落,对空气说话,翻来覆去只问四个字:你听见了吗。周明远介入疏导三回,第四回劝她就医,她说我要是走了,那句话就永远没人听了。一九八〇年三月十八后半夜,夜班的人还见她坐在老地方,坐到天快亮。第二天,人没了,饭票工资全锁在柜子里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她失踪之后不出一个月,全厂的失眠绝了迹。她那句话的原话已经录下:我不是瞧不起你,我是怕你出事。
念完,陈阳合上本子问林夜:“三纺这一头,你昨夜补查了吗?”
“补了,干到凌晨三点。”林夜从材料堆里抽出三张新抄的纸,挨个推过来,“第一份,王守成的工伤死亡记录,跟周主任讲的吻合,抚恤金领取人一栏签的就是苗凤珍。第二份,苗凤珍本人的人事档案。八〇年三月之后,她的状态栏被改成了自动离职,是厂里单方面改的,没有任何离职手续,连一个签字都没有。第三份是我托人从派出所旧卷里看的,八〇年立的失踪案,挂了两年,八二年销案,理由就四个字,查无下落。人这条线,到这儿彻底断了。”
“自动离职。”小美在监测屏那头接了话,语气里带着点气,“人没了,厂里给她改成自动离职,明摆着是怕担责任。那个年头,工人失踪是大事,往失踪上报,厂领导是要被追的。改个自动离职,档案上就干净了,谁都不沾。”
“干净的还不止这一处。”林夜说,“我今天一早又去了地方志办公室,翻区志的旧合订本,在民俗篇里抄到一条东西,你们听听。”
她翻开抄录,念道:“本区旧有夜半闻叩门声之谚,谓三更之后若闻叩门三声,勿应。应之则夜不能寐,连月不止。此说七十年代末盛于工人聚居之西片,八十年代初渐歇。”
念完她抬起头:“三纺的宿舍区,就在城西。”
地室里静了几秒,三个人各自在心里过这条账。
小美先站了起来,从监测屏后头绕到长桌边:“等一下,这里有个不对的地方。区志收进民俗篇的东西,得是一大片人这么说,说了好些年,才能成一条谚。周主任讲的只是三纺厂里一茬工人的失眠,厂里的事,怎么上了区志,还成了整个西片的谚?这就说明那阵子敲门的事不止三纺一个厂,外头也传开了。”
“有这个可能,可咱们再往深看一层。”陈阳站起来,走到监测屏前站着,“把账摊开。厂内,七九年腊月到八〇年三月,半个车间加外溢的工人梦见敲门。厂外,同一个时段,西片工人聚居区,敲门的说法盛到能上区志。区志那条收尾写的是八十年代初渐歇,苗凤珍八〇年三月没的,厂里的梦是入夏绝的,外头这一片跟厂里这一茬,起头和收尾两头都咬得死紧。要是纯靠人吓人,厂里绝了之后,外头的余波还该再飘一阵子才对,飘到几乎同时收,这不对。要么外头另有一个源头,要么这一个源头的动静本来就出了厂墙。”
陈阳在监测屏前站了一会儿,又转过身来:“还有更要紧的一层。咱们先前查起源,卡在哪儿?卡在万断之集几百年的岁数上。可老主任那句它最初只是一句没人听的话,跟苗凤珍这条线一对上,我昨夜在车上想出一个新的可能:几百年,未必是它现在的这副身量的岁数。周主任的老先生不是说过吗,门里那东西是滚出来的雪球,可雪球得有个芯儿,芯儿不说散,外头化得再多也是个团。芯儿是一句话,一句话在原地憋着,等第二句第三句来聚,这个过程可以极慢,几百年攒下一个不大的底子。可要是有一天,有一句劲头特别大的话进去了,大到能把周边散着的断线全往它那儿吸,那这一句话进去的那一刻,就是雪球滚下坡的那一下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”林夜接得很快,“这一团东西聚成如今这个有核有环的样子,不是几百年慢慢长的,是有一个突变点。而你要对的就是这个突变点的年份。”
“对。”陈阳点头,“协会旧档里应该有历代对那东西的观察记录。要是七八年前后有一条写着异动,就咬上了。我今早已经给沈老师打了电话,托她去翻。她说最快明天回话,观察记是隔几年记一回的,我让她把七〇年到九〇年那二十年的全抄出来。”
小美把这笔账记到册子上,写完又问:“那苗凤珍这一头呢?人没了,案销了,档案改了,还有什么可查的?”
“有,而且不少。”陈阳坐回桌边,扳着手指头数,“第一个方向,她那晚到底在哪儿。周主任的账里有个矛盾:他两次说她在清花机旁那个角落,可清花机在车间里头,她失踪那天,车间大门是锁着的,她根本进不去。那么三月十八后半夜,夜班的人看见她坐的到底是哪儿?是她进不去门,坐在车间外头墙根那块地方,还是有人给她开了门?谁开的门,为什么开?这是一条。我已经给老赵打了电话,托他去城西街道问三纺的老户,宿舍区那片还有当年的老人在。”
“第二个方向是佟师傅。”他接着说,“就是那个退休前跟周主任交底的老女工,跟苗凤珍同宿舍住了八年,知道得最多。周主任说她失踪第二年交的底,说明八一年她人还在云州。她要是还活着,如今八十上下,记忆未必清楚了,可她是唯一一个跟苗凤珍贴身住过八年的人。老赵那边一并找。”
“第三个方向,”他看向林夜,“就是那个‘修’。〇六年借走那册简报、裁走下半页的人。裁页发生在档案移交之后,说明这个人〇六年还在活动,还在盯着这条线,而且他裁走的恰恰是写着源头在苗凤珍处的那半页,说明他不想让任何人顺着苗凤珍往下查。一个四十五年后还在捂这条线的人,他知道的东西不会少。”
“‘修’这一头我来盯。”林夜应下来,顺手把一张放大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,“我昨夜把〇六年借阅登记的原件调出来细看了一遍,有个细节当时没来得及说。登记册上那个修字,不是钢笔写的,是毛笔蘸墨写的。我今早把它放大了看,单人旁那一竖的收笔带一个很小的回锋,写字的人有功底,而且这笔力道偏虚,像左手写的。我把这个字和沈老师旧档里历年经手人用代号的签署比对了一遍。旧档里签代号的有两个人,一个叫守,一个叫修,守签到一九九几年就没了,修从五几年一直签到〇六年,笔迹前后一致,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五几年到〇六年。”小美掰着指头算,“签了五十年。一个人能干五十年?”
“或者一个名号底下换过人。”林夜说,“协会当年有师承,一代传一代,接的不光是手艺,还有名号。可至少〇六年那次,笔迹和五几年的对得上,这个后面再抠。”
方向排定,各自领了活。中午小美把地室的账理完,在起源那本新册子上又添了三行,一行记周明远的口述,一行记协会观察记待回话,一行记‘修’的笔迹比对。写到第三行她停了笔,抬起头来问:“陈医生,我问一句。咱们这么一路查下去,苗凤珍、王守成、那句话,越查越像门里那东西的根。可就算全查实了,人没了四十五年了,那句话找谁去说?她没了,王守成更早没了,总不能对着空气说吧?”
她问完自己觉得这话不妥,抿了一下嘴没往下说。陈阳也没有立刻接。
过了一会儿他才说:“先查。这一行的规矩你还没吃透,案子先立,立了往下走,走到墙跟前,墙自己会告诉你有没有门。柳树巷头一案的时候,谁也没想到最后是老关自己开的那扇门。”
下午四点过,沈曼的电话先回来了,比说好的日子早了一整天。她的声音有点哑,听得出是一夜没怎么睡。
“陈医生,观察记抄出来了。七〇、七五、七八、八〇、八二、八五,六条我全抄了。七〇和七五两条,对那东西的形貌描述连措辞都一样,就四个字,如絮浮而不聚,跟记录一团雾似的。七八年那条多了四个字,边缘始凝。然后是八〇年这条,你们坐稳了。”
她停了停,才慢慢念:“八〇年那条写的是,四月察之,骤凝如核,外环初成,旧絮尽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小美凑到话筒边上问。
“意思是,”沈曼说,“八〇年四月,那团东西一下子从浮散的絮凝成了一个有核的东西,外圈第一次成形,周边散了几百年的旧断线,全附上去了。观察记的署名人在这一条后头加了一行小注,我照原样念给你们:本年异变,前所未见。查地上无大战,无大疫。不知何故。”
电话这头,地室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。七八年,边缘始凝。八〇年四月,骤凝如核。苗凤珍,八〇年三月没的。前后差一个月。
陈阳握着话筒,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,声音放得很慢:“沈老师,那行小注,麻烦你回头补一句话进咱们的册子。地上没有大战,没有大疫,可那一年,云州有一个人,一句话憋了四年多,最后一晚,说给了一堵墙。”
电话那头也静了一会儿。沈曼说:“我记下了。陈医生,还有一件事你们留意。八〇年那条观察记的落款人,就是签‘修’的那笔字。也就是说,四十五年前第一个发现它凝核的人,和〇六年裁走档案的人,是同一位。”
挂了电话,陈阳在长桌边坐下来,把本子翻到最上头那一行。那一行写的是苗凤珍失踪那晚的事,查。他在这行底下添了一行新的,写完,把笔搁下了:
“查的不是失踪案。是种子落地没有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