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六号傍晚,陈阳和林夜到了城西。
老赵的回话是上午来的。电话里他嗓门压着,难得地低:“陈医生,好消息带一个坏消息。好消息,佟师傅找着了,佟秀云,八十二了,人还硬朗,就住三纺宿舍区改造的安置楼里,她闺女跟我丈母娘是老街坊。坏消息,人家佟师傅说了,这事她不讲。我说这是周明远周主任托人来问的,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,说了句‘他倒是还记得’,然后说,要见,就今晚来,人多了不见,就带一个。我琢磨着,就你去。”
“今晚为什么?”陈阳问。
“佟师傅原话是:‘那事是夜里的事,白日里说,说不真。’”
傍晚六点半,陈阳和林夜在安置小区门口碰头。林夜下午先来踩过点,把老厂区的位置摸了一遍:三纺的厂房〇四年破产后荒了几年,前几年拆平了,如今圈起来待建,围挡里头长着半人高的草。宿舍区没拆,老楼改了安置房,六层砖楼,楼道里堆着旧物。安置区到老厂区的围挡,步行十分钟。
“见佟师傅之前,先办另一件事。”陈阳说,“敲门声。周主任的账里,敲门只在梦里。区志那条写的是西片的谚,‘夜半闻叩门声’。咱们今晚先找当年真听过的,不是梦见的,是耳朵听见的,对一遍,看看梦里的和耳朵听见的,是不是同一个东西。”
林夜从包里取出一张纸:“我下午托老赵问了居委会,摸出三个还听得明白的高龄老人,都是当年三纺的家属或退休工。头一位姓秦,秦有福,八十六,原三纺锅炉工,现在跟儿子住。第二位姓贺,贺兰英,七十九,当年细纱车间的。第三位就是佟师傅。路线我排好了,先秦,再贺,佟师傅压轴,八点见。”
头一站在四号楼。秦有福老人耳背,陈阳问话得凑近了大声说。老爷子腿脚还行,开门自己拄着拐,儿子在旁边给当“翻译”,把问话重复一遍给他。
“敲门声?”老爷子听明白之后,想了半天,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,“听过。七九年,还是八〇年,腊月里头。我家住的是平房,那阵儿还没盖楼。后半夜,笃笃笃,三下。”
“什么感觉?”陈阳问,“吓人吗?”
老爷子摇头,摇得很用力:“不吓人。这就是怪的地方。要说是贼,贼敲门轻成那样?那个声儿,怎么说呢,轻得很,像怕吵着谁。像是,怕吵醒里头的人,又盼着里头的人醒。就这么个劲儿。我们那排平房,前后十几家,听着的多了。头一家听着的开门看了,外头没人,雪平平整整,一个脚印子没有。后来就没人开了。老娘们儿传话说,应了会倒霉,谁也不应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开了春,就没了。谁也没再听见。”老爷子顿了顿,又说,“哦,还有一桩。听见敲门那阵子,家家睡不好,可我睡得好好的,一点事没有。我是锅炉工,那阵儿夜班倒得多,整宿不在家。有一回我家老婆子说,你说怪不怪,你上夜班那些晚上,敲门声就来;你歇班在家,它就不来。跟躲着你似的。我说放屁,哪有这样的。她说真的,好几回都是。”
陈阳把“上夜班的家里反而听得着”这一条记下了。锅炉工整宿不在家,家里只剩老婆子一个人。敲门挑的,是一个人在家的屋。
第二站是贺兰英。老太太耳不背,人也不含糊,开门见了生人先盘问:“你们是哪儿的?问这个干什么?”
林夜把证件和工作说明递过去,又补了句:“是周明远周主任那边的事,他托人往下查。”
老太太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,抬眼:“周明远。那个厂里的辅导员。他还没死?”
“在松山疗养院,身体不大好了。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,把两人让进屋,倒了水,坐下来才说:“细纱车间的,我。苗凤珍跟我一个班组。”
陈阳没急着问敲门,先顺着她的话问:“您跟苗师傅熟吗?”
“谈不上熟。她那个人,不跟人凑。班组里说说笑笑,她不参与,可谁有事她搭手。就这样个人。”贺兰英喝了口水,“她家那事,车间里都知道,谁也不当她面提。她男人没了以后,她夜里不回宿舍,去车间坐着,这事其实班组里早有人知道,头一年就知道,可谁也没多想。谁知道后来闹出那么大的动静。”
“敲门声,您听过吗?”陈阳问,“我是说,耳朵听见的,不是梦里的。”
老太太点头:“我住的是三纺的集体宿舍,八个人的大间。腊月里有那么两三回,后半夜,笃笃笃,三下,全屋人都醒,谁也不吭声,谁也不开。有一回最吓人,不对,也不叫吓人,就是那个劲儿不对——敲门声在我们宿舍的门上,敲完了,隔了得有一袋烟的工夫,又到隔壁那间宿舍的门上,笃笃笃,又是三下。一间一间地往下走。像挨家挨户地,在找什么人。”
“找什么人?”
“我们那时候夜里躺在床上,大气不敢出,心里都在想同一个念头,就是没人敢说出口。”老太太的手在杯子上慢慢转,“都在想,它是不是在找那个肯开门的。只要有一个门开了,它就进那一家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
“我自己有一回,离得最近。”她接着说,声音低下来,“我起夜,从厕所回来,走到走廊里,正好。笃笃笃,就我们那间屋的门,三下,我在走廊那头站着,离着十来步。我跟你讲,陈医生,那个声音,你听一回就忘不了。它不像敲门,像是……”
她找词,找了半天。
“像是个女人在门外,等了很久很久,就等屋里人应一声。”
陈阳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年轻,胆子也壮,真往前走了两步,想开门看看。”老太太说,“走到一半,被我们家老班长从后头一把攥住,捂着嘴把我拖回床上。她在我耳朵边上说了六个字:别开,开了就缠上你。我到今天都记得那六个字,气儿都是凉的。那一宿我们八个人一个没睡,天亮才敢出声。第二天全班组的人看我们那扇门,都绕着走。”
“后来呢?”陈阳问,“那声音后来还有吗?”
“开了春就没了。苗凤珍人没了之后,就没了。”贺兰英说到这儿,停下来看了两人一眼,“你们到底是查什么?查她?”
“查她。”陈阳没瞒,“也查那声音。”
老太太点头,慢慢说:“那就对了。我们那时候私下里就有议论,只是没人敢明说。敲门声跟她,是一路的。她男人出事那块地方,她夜夜去坐着;敲门声就夜夜来,专挑一个人在家的、心里有事的人家。厂里人背后叫她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叫她‘夜里的’。没人当面叫。都知道她不疯,就是心里搁着一件事,搁不下来。”
“那后来厂子那边怎么说?”
“后来厂里把这事捂死了,说传封建迷信要处分。再后来厂子不行了,迁的迁,散的散,声音也就没了。”贺兰英说到这儿摇摇头,又补了一段,“不过我婆婆,她是更老一辈的,云州本地人。她临死前跟我念叨过一回这个事。她说,闺女,那个敲门声不是没了。”
“是沉下去了。”
“她说,沉到地底下去了。等着哪天,有人应它。”
从贺兰英家出来,天全黑了。楼道里没开灯,两人下楼谁也没说话,走到楼下,林夜才低声开口:“陈医生,‘沉到地底下去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阳站在楼前的空地上,抬头看了一眼夜色,“钟楼那扇门,在地下。谢昭守的那个口,在井底。松山疗养院的墙后头那道,贴着山根。这一行里,‘地底’这个词不是随口说的。”
他掏出本子,就着路灯把今晚的账理了一遍,一条一条念给林夜对:“第一条,敲门声真的存在过,不止是梦,是耳朵听见的,落点是门。第二条,它挑地方——挑一个人在家的屋,夜班空出来的家,心里有事的人家。第三条,它一间一间走,像在找肯开门的人。第四条,两位老人的说法对得上:不吓人,很轻,像怕吵着谁,又盼着谁醒。第五条,苗凤珍三月没的,声音入春就绝了,时间线咬死。第六条,老一辈的传说是,没消失,是沉下去了,沉到地底。”
“六条归到一句话。”他合上本子,“那声音在替一句话找门。没人开,它就往下沉。沉了四十五年,沉到了咱们那扇门的后头。”
林夜站在他旁边,半天说了句:“那佟师傅那儿,问什么,你可想好了。她跟苗凤珍住了八年。今晚这最后一场,是头一晚的账,她可能知道苗凤珍那句话,是哪一晚开始说的,为什么开始说。”
陈阳看了一眼表,七点五十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去见佟师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