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二十二号夜里,钟楼地室。
登记簿那页照片登了卷,贾守仁的原件借阅手续也办完了,老赵下午专程送还回去,还捎了两瓶酒,被贾老头退回来一瓶,“账得两清,酒留一瓶就够了。”
晚饭后,小美把三面材料墙拍完照,问了一句:“陈医生,‘等’字进了卷,这一批是不是能收了?”
“收不了。”陈阳说,“账上挂了个新窟窿。咱们原以为那句话的原话是齐的,‘我不是瞧不起你,我是怕你出事’,两个渠道,一个字不差。可这个‘等’字一出来,加上佟师傅那句‘我快把话说够了’,我现在对不上一个地方:她补了三年多的,到底是这一句,还是这一句底下还压着别的。今天夜里,咱们把这一步推干净。推对了,进门前心里有数;推不对,进了门也是瞎子。”
他把三面墙的账从头过了一遍,边过边讲,讲给三个人听,也讲给电话那头的沈曼听。沈曼今夜在线上,协会那摊她这周没别的事,索性全程跟。
“先摆死数。”陈阳在本子上写,“苗凤珍,七五年十一月丧夫。七六年冬起夜行,佟师傅证。七九年腊月起敲门声,厂内厂外。八〇年三月初,连续多日正常归寝,自称‘快了’。三月十八后半夜,最后一坐,坐到天快亮。三月十九,人失踪。八〇年四月,协会观察记:骤凝如核。现在三个问题。一,七六年到七九年,三年多,她每夜说的是哪几句。二,最后一晚,她说了什么。三,‘等’字和这些话是什么关系。”
“第一个问题,佟师傅给过一半。”林夜接,“宿舍里苗凤珍半夜回来问过‘人死的时候最后一耳朵听见的是什么’,自己答‘他最后一耳朵,听见的是摔门’。夜班的人听她在车间里翻来覆去问‘你听见了吗’。这两句摆在一块儿,我猜她三年里说的,就是这么一套:先问‘你听见了吗’,然后把‘我不是瞧不起你,我是怕你出事’说一遍。天天如此。”
“像。”陈阳说,“可你们注意没有,这套话里没有‘等’。‘等’是她留在账上的,写在抚恤那一页,七五年年底,夜行开始之前。她把‘等’字留在了纸上,往后三年没往车间里带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‘等’是要求。”小美说,她答得很快,答完自己也愣了一下,接着往下捋,“您听我说完。‘我不是瞧不起你,我是怕你出事’,这是解释,是说给自己良心的,说完就算完了,不求回话。‘等’不一样,‘等’是要他回来的,是要有下文的。她心里其实分着两层:夜夜去说的,是她该说的;账上挂着的那个字,是她要的。该说的她三年说熟了,要的那个,一直没兑现。”
地室里静了一会儿,电话那头沈曼轻声说了句:“小姑娘这个分法,说得通。”
“那第二个问题就顺了。”陈阳说,“最后一晚,她坐到天快亮,破了她十一点必归的例。佟师傅转述过她的话,‘我快把话说够了’。够了。你们琢磨这个‘够’字。一句话说三年,人是要麻木的,说到后来跟念经一样,不疼了。她说‘快够了’,不是快解脱了,是快没感觉了。一个心里分两层的人,眼看底下那层也要平了,她最后一晚会干什么?”
“把没兑现的那层,搬出来说。”林夜说,“说‘等’。”
“对,我猜就是这个。”陈阳的笔尖点在本子上,“七五年她在账上写下‘等’,条件是‘他还没回来,我等他说完话再签’。她的账逻辑是,他得先听她说完,然后他得有个回话,回话有了,这个‘等’字才能销。三年里夜夜说的是前半截。最后一晚,前半截说熟了说平了,她把后半截搬出来了。后半截是什么,咱们没有证人,只能推。”
“我推一个。”小美说,“她说‘你听见了吗’问了三年。要销‘等’,得他答一句。他答不了。她最后一晚会不会不是在说,是在听?把话全说完了,然后坐在那儿等他开口。等到天快亮。等来等去没等着,人熬到那一步,”
她停住了,没往下说。
“接着说。”陈阳说。
“人熬到那一步,要么散了,要么就得走。”小美把声音压低,“周主任转述老女工的话,说她的原话是‘我要是走了,那句话就永远没人听了’。她三年不走,就是怕这个。可要是最后一晚她认定了,他听完了,他听见了,只是开不了口——那她走的时候,心里未必是空的。她可能觉得账清了,她那半说完了,他那半他带走了。然后她才走得成。”
“这个推法和一件事咬得上。”沈曼在电话里说,“协会观察记,八〇年四月,骤凝如核,外环初成。要是她那晚真把话收了尾,收出来的就不是一句飘着的话了,是一笔两头都认了的账。这种话分量最重。它落了地,落在了那块地方,那块地方底下,就是后来协会标的那一处地脉。旧絮尽附,附的就是它。”
“那她人呢?”林夜问,“账清了她去哪儿了?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四十五年。”
“这一问我给不出。”陈阳说,“留给老赵那摊,留给门里。今夜只推话,不推人。第三个问题,‘等’字的下文,现在账面上是什么状态?”
“悬着。”林夜说,“她销没销成,只有两个人知道,她,和他。她没了,他在门后头。”
推演到这儿,四个人各自沉默了一阵。沈曼在电话那头先开的口,声音很轻:“陈医生,我听着你们推了半夜,说句实话。都像,也都不像。那句话收尾那一半,是她一个人的。咱们猜得再准,也是替她猜的。这一行你们比我懂——替人猜的话,门里不认。要销她那笔账,得是她的原话。”
“沈老师这话是对的。”陈阳靠在椅背上,半晌,缓缓地说,“那就不猜了。去找。”
“找她本人?”小美问,“四十五年了。”
“找她本人,或者找她留下的原话。”陈阳坐直了,“她失踪那晚,从那块地方走了,走去了哪儿,地上老赵在扒,门下那一头没人扒过。她说的话,前半截咱们有证人,后半截没证人,可话是说出去了的,说出去了就有分量,有分量就有落处。这一行头一条规矩:话没说完,就有分量;分量在,就沉在什么地方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地室那面墙跟前,敲门案的索引贴在最底下一格,底下还空着一大截。他拿起笔,在索引底下添了一行小字,写完念给三人听:
“后半截原话,去向不明,入内听取。”
“入内的事,日子我定两条杠。”他转过身,“第一条,等老赵那边把门卫、值班长、吴长海这条线扒出个头绪,地上能进的口全探明。第二条,我去见周明远,把‘等’字、把佟师傅的三条、把今晚的推演,全讲给他。这案子是从他嘴里起头的,进门这一步,得他点头,也得他知道。他等这一趟,等了四十五年了。”
小美收拾台账,把今夜的推演逐条录档,录到“入内听取”那条,抬头问:“陈医生,进去那回,带谁?”
“到时候看账。”陈阳说,“有人得守门,有人得记账,进去的只能是一个。这案子不一样,前头的案子是咱们上门听人说话,这一回,是那句话在门里等咱们等了四十五年。它敲了半辈子的门,这回换咱们去敲它的。”
他说完,把笔搁下,看了看表。夜里十一点半,和苗凤珍当年必归的钟点,一分不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