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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7章 回响·二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214字 2026-09-24 20:30:34

五月二十八号早上八点,陈阳和林夜到了松山疗养院。

去之前陈阳把东西备齐了:卷宗抄本一份,回话四个字的摹写一张,他把那四个字的笔画凭记忆一笔一笔描了下来,描完跟纸上王守成那四行信的笔迹并排放在一处,让林夜和小美都看过,两个人都说像。摹写这一张,是今天要带给周明远的。

护士在走廊口拦了一下,把两人引到一边,压着声音说:“周老爷子这两天饭吃得少,夜里醒得多,可就是不睡实,问过两回,问‘小陈大夫来了没有’。今早五点就醒了,醒了就睁着眼躺着。你们进去,话别太长。”

病房里拉着半边窗帘,早上的一点光斜进来落在床尾。周明远靠在摇起来的床头,人比上次又瘦了一圈,脸朝着门的方向。看见陈阳进来,他的眼睛先动了,人没动。

“来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
“来了。”陈阳在床边坐下,林夜在稍远的椅子上落座,把抄本和摹写在膝上放好,“周主任,送话那趟,前天夜里走的。走完了,回来了。今天给您带准话。”

老爷子把手从被子里挪出来,搁在被面上,等着。

陈阳讲得慢,一句是一句。十一点进的门,下到最底那层,坑里那层梦比上回小了一圈。先把饭盒和围巾摆下,围巾垫在饭盒底下,照佟师傅嘱咐的,看了看,不冷。第一段报信,报了三个证人的名字。第二段传话,把纸上那两行一字一字念了。念完等。等了很久,坑里裂了道缝,从底下递上来极小的一包东西,落在饭盒上,散开,是四个字。

讲到“四个字”这儿,陈阳停了,从林夜手里接过那张摹写,放在老爷子手里,扶着他的手,让他自己看。

老爷子的眼睛落在那张纸上。他看了很久。看的时候,屋里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在床单上慢慢挪。他的指头在那四个字上来回走了两遍,跟上一回摸那张纸上的横线一模一样的走法。

“知道了。”他念出来,念得很慢,“等。”

念完,他闭着眼,胸口起伏了几下,长长地出了一口气。那口气出得极慢,像是把压了几十年的一样东西,从最底下提上来,放出去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说完了就好。”

缓了一阵,他睁开眼,眼睛望着天花板,忽然又开了口:“小陈大夫,我跟你讲一桩事。这桩事,我在心里搁了四十多年,谁都没讲过。护士当我是糊涂话,我闺女当我是病里念旧。今天案子结了,这桩事,我得当着你的面说出来,说出来,我这头的账也清了。”

陈阳往前坐了坐:“您讲。”

“七九年,腊月里,快过年的时候。”老爷子的声音更低了,可字还咬得清,“我头一回听说她夜里不回宿舍,是夜班的一个工段长跟我讲的。我不信,说下回我亲自看。腊月二十七,我值完厂里的年检,从车间区过,后半夜,十点多钟。我远远看见车间外头墙根那儿坐着个人。我走近了,是她。就坐在墙根底下,头朝着墙,嘴里在说话。声音很小,我听不清说的什么,可听得出,是翻来覆去的一句。”

他停了停,把气喘匀。

“我说厂里已经放假了,让她回宿舍。她没回头,还在说。我在她身后站了一小会儿。就在那一小会儿里,她停了一下,就一下,然后她回头看了我一眼。”

老爷子的手在被子面上慢慢攥起来。

“那一眼,我到今天闭上眼还能看见。她不是看我这个人。她是,她是把嘴里那句话,往我这边递了一下。像是,船家递一只篙,看你接不接。我那时候三十七岁,念了一肚子心理学,腊月的后半夜冻得人跺脚,我看着一个女工对着墙根念念叨叨,我心里给她的诊断是应激性癔症。我把那一眼当成病人的症状,点了下头,说‘早点回去,天冷’,就走了。”

他的喉咙里滚了一下。

“我走出十几步,她的声音又起来了。还是那一句。我当时还记了一笔,觉得这病不轻。四十多年,我如今才明白她那一眼是什么,她在找一个人,替她的那句话作个证。证明她说的不是疯话,证明那句话是真的,证明墙那头的人真听得见。哪怕我一句嘴都不搭,只要我在那儿站着,站到她把那一遍说完,点个头,就点个头,她的那句话,就有一个活人听全过。她后头找我谈的那几回,为什么肯跟我说话,为什么第四回她说‘我要是走了,那句话就永远没人听了’,她是把我当成唯一一个站在她身后听见过半句的人。可我那半句,我是当症状听见的。我一句都没听进去。”

老爷子说到这儿,停了很久。窗帘缝里的光挪到了他的手边。

“我一辈子,书念到头,疏导做到头,最后明白过来,她要的不是大夫,不是诊断,就是那一声,应。一句‘哎’,一声‘我知道’,就够。那一声我三十七岁的时候没给,往后四十五年,给不了了。”

“周主任。”陈阳握住那只枯瘦的手,握得很稳,声音放得低,可是字咬得很实,“有一件事,我得纠正您。那一声,给得了,而且给出去了一半了。”

老爷子转过头来看他。

“前天夜里,门里递上来的那四个字,是回话,也是应。您想,她那笔账要的是一个回音,账上写的是‘我等他说完话再签’。四十五年没人应得了,那句话沉下去,成了敲门声,一间一户地找肯应的人,找了四十五年。前天夜里应上这一声,是从您这儿起头的。没有您七九年的三回疏导,没有您腊月二十七站在她身后那半句,没有您四十五年没放下这一眼,把口述讲给我,这个案子立不起来,那四个字递不上来。您觉得自己欠她一声,可在账上,您是这一声的头一个经手人。”

老爷子没说话。他的手在陈阳的手底下待了很久,慢慢松开了攥着的那点劲。眼角有一线湿的,顺着眼纹进了鬓角,他没去擦。

过了半晌,他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
又过了一阵,他开口,声音缓过来了些,还带上了一点交代事情的调子:“我这头,没什么了。剩两件小事。一件,饭盒和围巾,还给佟秀云,回话也讲给她。她七六年冬那半宿的觉,是替她守的。另一件,案子结了卷,卷里给我留一行就行,别多写。写什么,你来定,你是记档的。”

“留哪一行,我现在就能给您。”陈阳说,“‘七九年腊月二十七,周明远曾立于其后半句。此半句,四十五年后经门递全。’”

老爷子躺在那儿,把这一行在心里过了一遍,嘴角动了动,像是笑了一下:“行。就这行。比我的诊断准。”

林夜在旁边把这一行原样记进了抄本。记完,她又起身把窗帘拉开了一半,屋里亮了。护士进来换了一趟水,看了看老爷子的脸色,又看了看陈阳,没催,退了出去。

临走前,陈阳跟老爷子说了后头的安排:下一站去城西,还东西,还话。往后接续梦工程的活,一期一期办下去,办完一期,回头讲一期给他听。

“讲得动就讲。”老爷子说,“讲不动了,你小美那儿不是有台账吗,留着。有人接着看,就等于讲着。”

出门的时候,老爷子已经让护士把床头摇低了些,人侧躺着,面朝窗户那半边光。走到门口,陈阳回头,老爷子朝他极轻地抬了一下手,不是摆手,是船家接篙的那个手势,手心朝上,往前送了送。

陈阳在门口站了一秒,应了一声:“哎。”

老爷子闭上了眼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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