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四号中午,钟楼地室。
老赵的电话是十一点半打来的,开了免提,人还在外头,背景里有菜市场那种嘈杂。
“成了成了,我跟你们说,我这两条腿没白跑。”老赵嗓门大,小美在旁边把免提往远了挪了挪,“三纺的老家属院,我找到人事科一个退下来的老太太,姓于,八十了,脑子清楚得很。她一听我说‘管设备安全的齐主管’,眼睛都没眨:‘齐广田。’”
“名字对上了。”林夜在本子上记。
“不止名字。”老赵说,“这齐广田,七六年开春从三纺调走的。调哪儿去了,于老太太说她当时管过一阵调令,记得是调去了系统里另一个厂,不在咱们这儿,在外地。再往后就不知道了,她七九年就调走了。但她又给我指了一条道,说齐广田的老伴儿是本地人,走了以后没断联系,前些年还听人念叨,说老两口退休以后回这边养老,就住在邻市,坐高铁四十分钟。”
“人还在那儿住着?”陈阳问。
“我托街道的老哥们儿查了户籍。”老赵说,“在。齐广田,今年八十六,户籍挂在他儿子名下一套房上,就在邻市城东。儿子叫齐建军,五十七,跟他住一块儿。”
电话那头,老赵顿了一下,声音降下来一截。
“还有个事儿,我得跟你们说在前头。我那哥们儿顺嘴查了一下的,这,这半个月里头,户口上有个变动记录。”
“什么变动?”小美问。
“注销。”老赵说,“九月之前,人没了。”
地室里静了几秒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陈阳问。
“我哥们儿说注销手续是九月初办的,死亡日子写的八月下旬。说是——夜里心梗,走得急。”
陈阳没说话。他翻开黑皮账本,笔尖在纸上停着,落下去又抬起来,最后只写了一行:齐广田,殁,八月下旬,心梗。死在卷七立案之后三天内。
“陈医生,你琢磨琢磨这个日子。”老赵说,“咱卷六收官是哪天,卷七起头纸钉墙上是哪天,你心里有数。老爷子偏挑这么个时候走。是巧,还是,我不往下说了,你们定。”
“不是巧。”陈阳合上账本,站起来,“昨天我说查到人先别惊动。现在不一样了。人没等我们惊动,先没了。再等,就是等他家那一屋子东西,也一件一件没了。”
“章程呢?”小美问,“两路互证,”
“这不是取证,是抢时间。”陈阳说,“林夜,跟我走一趟。白天,两人,不进人家里翻东西,只听。老赵,你那边盯住于老太太这条线,齐广田调走的那个厂,名字问出来。”
“得嘞。”老赵说,“你们路上当心。哎对了,见了人家儿子,嘴上留个门,人刚死了爹的,别上去就问案子。”
“记下了。”陈阳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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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铁四十分钟,打车又走了二十分钟。城东一个老小区,六层板楼,没电梯。
齐建军的门敲了三下才开。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了一半,眼底下两团青,身上一件洗旧了的polo衫。屋里飘着一股没散尽的香灰味。
“你们找谁?”
“齐师傅吧。”陈阳把话放得很慢,“我们是从这边过来的,查一桩旧案子,七五年三纺的一个事故。想跟您父亲了解点情况。我们是——”
“你们来晚了。”
齐建军把这三个字说完,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,没关门。
“我父亲,八月二十六号走的。”他说,“夜里,说是心梗。白天还好好的,吃了两碗饭。”
“节哀。”陈阳说。他没往里挤,也没掏证件,就站在门口。“冒昧问一句,齐师傅,老爷子走之前,跟您提过七五年三纺的事吗?”
齐建军的眼神动了一下。他往楼道两头看了看,才开口。
“你们是谁?我问你们还没问呢。查旧案,查到我爸头上?他退休三十年了。”
“我们查的不是他。”林夜接了话,她的调子一贯是平的,“我们查的是当年厂里一个工人,王守成,七五年十一月死的。您父亲当年是设备安全的主管。他是经手人,不是当事人。”
齐建军盯着她看了几秒,喉咙动了一下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“楼道里说话不方便。”
屋子不大,客厅收拾得干净,柜子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换成的遗像。齐建军给他们倒了水,自己在沙发另一头坐下,中间隔着一个单人位的距离。
“我爸这些年,从来不提厂里的事。”他先说的这句,“我小时候问过一回,他把我训了一顿,说厂里的事不许在家里说。就那一回,我记到现在。”
“那您怎么知道我们问的是哪一段?”陈阳问。
齐建军没接这个话。他站起来,进了里屋。
再出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个铁盒。旧饼干盒,漆掉了大半,四角都磕得发亮。他没递过去,先把盒子搁在自己腿上,两只手压在上头。
“我爸走前一个礼拜,糊涂了两天。”他说,“心梗之前就有过一回,住院,出院回来人就不太清楚。糊涂的时候翻来覆去说一句话,我听了三天才听全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‘有人要来找那年的东西。’”齐建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搬,“‘要来查的人来了,交给他。’我妈在世的时候说过一回,说这盒子不许动,谁问都不许说有。我爸守了一辈子这个规矩。可他走之前,那两天,一直在等。饭也不好好吃,就坐在窗户跟前,看楼底下。”
他把铁盒从腿上捧起来,往前递了递,又收回去半寸。
“你们得先跟我说实话。我爸当年,是不是摊上事了?”
陈阳看着他,答得很慢:“档上,他什么责任都没有。一个字都没有。死亡事故,安全主管是第一责任人,可当年的卷里没有他的名字,出事半年后人就调走了。齐师傅,从办案的角度讲,没责任还急着调走的人,只有一种——他不是躲责任的,是躲别人的。”
齐建军捧着盒子的手松了。
“你们等着。”他说。
铁盒的盖子锈住了,他掰了两下才掰开。里头一个塑料袋,袋里一本册子,蓝皮的,封面上钢笔字褪成了浅灰:设备检修记录,一九七五年。
陈阳的手在接过来的时候停了半秒。林夜凑过来,两人对了一眼,谁都没先说话。
“就是这一本。”林夜翻到最后几页,指着十月那一栏,“十月十日,报修申请,清花车间一号清花机,报修人:王守成。备注,异响,机身底部。处理意见一栏——”
她翻到下一页,声音停了。
“怎么?”齐建军问。
“处理意见那一栏,写了。”林夜说,“十月十一日,到场查看。到场人签字——齐广田。”
齐建军往前凑,看见了自己父亲的名字,半天没吭声。
“底下还有一行小字。”林夜把册子递给陈阳。
陈阳接过来,就着窗户的光念。念得很慢:
“‘底部有物件,非机件。已报。听候处置。’”
他把册子合上,捧在手里,没装袋。
“齐师傅。”他说,“这本册子,档里三头都没有,只剩您父亲这一本。他留了五十一年。您现在把它交出来,是替他把一件事办完了。”
齐建军坐在沙发上,看着柜子上的遗像。过了一会儿,他抬手抹了一把脸。
“他等的人,”他说,“你们早点来就好了。”
陈阳把册子装回塑料袋,放进铁盒,捧着站起来。走到门口,他又停了一下,回头问:
“齐师傅,老爷子糊涂那两天,除了‘那年的东西’,还说过别的吗?人名,地名,什么都行。”
齐建军想了很久。
“有一个词。”他说,“他说了两回。‘剪口’。我当时不懂,现在也不懂。”
林夜在本子上记下来。陈阳开了门,楼道里的风灌进来,吹动了遗像前那炷没燃尽的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