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八号中午,钟楼地室。
沈曼递了调档申请,按协会的章程,三个工作日才有回音。这三个工作日里,林夜没等。她走的是另一头。
“沈砚的私记里,‘开会’这个词出现过四回。”她把一张手抄的纸摊在桌上,“七五年十月两回,十一月一回,七六年五月一回。守档人不写名字,我昨天想了半宿,想到一个办法。他自己不写,厂里的别人写。厂办有值班记录,那种年头,夜间进厂的人,门卫那儿得登记。杜满仓老爷子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“杜满仓的登记簿。”小美一拍腿,随即声音又矮下去,“可登记簿那么多年了,还在不在,”
“不在。”林夜说,“我托人问了,门卫室的旧簿子早当废纸处理了。可厂办还有一样东西在,会议记录。不是正式的厂务会,是那种夜间的小会,厂办值班员得给会议室送开水,送开水就得在值班日志上记一笔几点几分、哪个会议室、几个人。值班日志跟着文书档案归档,归档的东西清理起来得走手续,剪案的人顾得上案卷,未必顾得上值班日志。”
“查到了?”
“昨晚托人翻的。”林夜从包里拿出几张复印纸,“七五年九月到七六年六月,夜间会议一共十七次。与会的人,值班员不记全名,记的是称呼。我把十七次并了并,翻来覆去就这么几个人。”
她拿笔在纸上圈了三个称呼。
第一个,厂长。十七次里,厂长到了十四次。厂办正式记录里另有五条“沈顾问与厂长夜间会谈”的条目,日期能跟值班日志对上三回。陈阳看着那三回对上的日期说,这个不用查,人摆在那儿,问题是厂长七六年之后去了哪儿,这一笔归老赵地上那头走。
第二个,林夜圈的是“总工”。她说设备动力那条线归总工管,齐广田那本检修记录,好几页的审批栏里都是同一个签名,字写得很潦草,但笔画路数一致,应该就是总工。夜会十七次里,总工到了十一次,是到场第二勤的。十月十一日之后那个星期,有一回夜间会,与会就写了三个人:厂长、总工、沈顾问。那天正好是齐广田下地看见门的第三天。
小美凑过去看那一行,看了半天没说话,后来说:“第三天。齐广田十月十一号下去,看见了门,写了‘已报,听候处置’。十三号夜里,厂长、总工、沈顾问三个人关起门来开会。这会开的,就是齐广田报上来的那个‘处置’。”
“先记下,不落卷。”陈阳说,“三个人开会不犯法,开会内容档上没有。接着说第三个。”
林夜的手指挪到第三个圈上。那两个字她圈得很重。
“周工。”
小美念出来,愣了一下,抬起头:“周工?周主任?周明远?”
“我第一反应也是。”林夜说,“昨天夜里我把两个人的岁数对了一遍,对不上。七五年的时候,周明远二十三岁,刚进三纺当车间辅导员,一个二十三岁的辅导员,轮不着进夜间的会。而且厂档案里周明远全名全历,清清楚楚。这个周工不一样。值班日志上就俩字,周工。厂办正式记录里提过四回,回回都是‘北京来的专家周工’。没有全名,没有单位,没有介绍信存根。十七次夜会,他到了十六次。到场率比厂长还高。”
“北京来的。”陈阳把那两个字盯着看了很久,“七五年,北京来的专家,常驻一个市属纺织厂,管什么?纺织厂那年没有国家项目,没有引进设备。一个总工和厂长都陪着开会的北京专家,开的是设备的会,还是地下的会?”
“我这头碰壁了。”小美接话。她这两天一直在线上翻系统,翻得眼睛都红了。“‘周工’两个字,我在所有能查的库里过了一遍。厂档案清理过这件事,真的清理过,比齐广田的调令清得还干净。工资发放名册上没有他,说明他的钱不从厂里走;招待所住宿登记上没有他,说明他不住厂里安排的地方;连食堂的客饭记录都没有他。一个人在北京和三纺之间来来回回至少半年,吃饭睡觉一笔账都不落在纸上。”
她把最后一张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还有这个。厂志编纂的时候留过一册照片底册,七五年那部分的合影,有一张裁过。旁边几张都是完整的,就那一张,右边少了一个人宽的一条,裁口是直的,刀裁的。裁掉的位置,按前排坐着的次序数,第四个人。前三个人能认出来:厂长,总工,还有一个是市里来的。第四个没了。”
地室里安静了一阵。夹灯底下,那张裁过的合影复印件上,空出来的那一条白边很扎眼。
“裁照片的人,跟他清理档案是同一套手法。”陈阳说,“工资册、住宿册、食堂册,全是别人记他的账,他一页一页抽干净。照片不一样,照片裁不掉自己那张脸,只能连旁边一条裁掉。账能抹平,脸抹不平,他没算到四十年后有人对着裁口数座位。”
“这是他第二回漏账。”林夜说,“第一回是齐广田死晚了三天。”
“记着。”陈阳翻开黑皮账本,笔落下去,“对家的账上,现在是两笔漏的。他不是全知。他清得掉纸,清不掉纸的缝。”
小美忽然又把值班日志那张纸拽回去,趴在灯底下看,看了一会儿坐直了。
“我数了一下周工到场的那十六次。”她说,“第一次,七五年九月十四号。沈砚十月八号才记‘进厂事定’,周工九月十四号就到会了。周工比沈砚早,早了快一个月。”
陈阳的笔停住了。
“再对一头。”他说,“沈砚是守档人,他是蹲点去的,他知道门在那儿。周工比他还早。一个北京来的、没名没姓的人,比守档人还先到那个厂。他不是被请去处理门的事的。门的事冒头,是十月十号王守成报异响。九月十四号那会儿,厂里还没一个人知道底下有动静。他先到,后开会。顺序倒了。”
“顺序一倒,账就得重写。”林夜的声音放得很慢,“不是‘门出事了,北京来人’,是‘人先到,门才出事’。异响、王守成撞见、齐广田下地,全落在他到之后。要么他早就知道门要出事,要么,门出事这件事本身,”
她没把后半句说出口。小美替她说了一半:“就是他安排的?”
没人接。陈阳在账本上写了一行,写完念出来:“周工,先于守档人到场。存疑,待证。”然后他合上账本,站起来走到墙跟前,把墙上那张并账纸取下来,在末尾添了三个人名:厂长,总工,周工。
添完他退了半步,看着这三个名字底下那行“老工长”。
“对不上一处。”他说,“于老太太说的中山装,高,瘦。周工没留下长相,裁掉了。‘老工长’这个称呼,是沈砚年轻时候的旧识。这三笔账要真是同一个人,那这个人七五年的时候,跟沈砚是旧识,跟北京有来路,跟厂子有职权。三头都占。”
“三头都占的人,才焊得了门。”林夜说。
“也才留得下‘档齐无缺’四个字。”陈阳说。
他把并账纸重新钉回墙上。钉的时候手很稳,钉完,他站在墙跟前没动,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,像问自己也像问她们俩:
“沈曼明天递申请调她外祖父的档。他年轻时候的档要是也‘齐’呢?”
小美的笔悬在本子上头,没落下去。过了几秒她说:“那就查裁口。账齐的卷,裁口在哪儿,哪儿就是答案。”
陈阳点了下头,把这句也记进暗账,随后关了夹灯,三个人上楼。楼道里小美锁地室门的时候,钥匙转了两圈才转到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