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一号早上,钟楼地室的灯亮得比往常早。
昨夜散得晚,陈阳却没怎么睡。天蒙蒙亮他就下了地室,把那册布包着的梦祖遗训抄本又取出来,摊在夹灯底下,翻到末尾那行小字跟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小美到的时候,他已经把引梦录、谢昭口述和抄本三样并排摆了一桌子。
“陈医生,您没睡?”小美把手里拎的豆浆放下,先看了那一排纸。
“睡了两个钟头,够了。”陈阳说,“有一笔账昨夜没并完。梦祖姓周这一条,眼下只有抄本落款一处孤证。孤证不落卷,今天得给它再找一头。我打算问两个人。”
“哪两个?”
“我爸。还有沈曼。”他说着把电话拨了过去。第一个是打回家的。陈建国在老家,早上六点多,他那边刚起了床。电话接通,陈阳没绕弯子,把昨夜的事讲了:梦祖遗训抄本,末尾落款,周门后人,梦祖可能姓周。讲完他问,陈家的口传里,有没有这一条。
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。长到小美都抬头看了陈阳一眼。
“爸?”
“在。”陈建国的声音慢,“你等我想想。这话……我不是没听过。你爷爷在的时候讲过一回。就一回。”他又停了一阵,“那年我十几岁,你爷爷教我认引梦录上的旧讳,我问他,咱陈家这一手是打哪儿来的,祖上跟谁学的。他不答。我再问,他就说了一句,说陈家是‘借来的脉’,祖师不姓陈。”
“祖师不姓陈。”陈阳把笔落下去,“姓什么,爷爷说了吗?”
“说了。就一个字。”陈建国说,“周。他说‘祖师姓周,周家的门,陈家守’。我当时不懂,问周家是谁,他把话岔开了,说小孩子别问门里的事。后头我再没听他提过。你要不今天问,这个字就跟着我进土了。”老爷子在电话里叹了口气,“阳阳,你爷爷那句里还有半句,我当时没留意,这些年越想越觉得有分量。他说,‘周家把门留给陈家,是托,不是给。托的东西,得还。’”
“托的不是给。”陈阳把这五个字记下来,记完在底下划了一道,“爸,陈家守了三百年,还这个字,今天头一回见。”
“你爷爷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不是嘱咐,是叹气。”陈建国说,“像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还,或者,像他知道还的日子还没到。行了,我知道的就这些。你自己当心。查到这个份儿上,别叫名字把人带进去。”
挂了家里的电话,第二个打给沈曼。沈曼起得早,协会的班前就接了。陈阳把两头的话都过了,她那头听完,半天没吭声,然后说她知道了,她得进里屋一趟。
“我家有个樟木箱,我妈的嫁妆箱子,外祖父晚年常开。他糊涂以后就不碰了,钥匙搁我这儿,箱子我去年清理过一回,里头是些旧纸旧物,我当是废品,捡着像样的收了,剩下的没细动。”她说着话,那头传来开锁和搬东西的动静,“陈医生,谱系这种东西,守档人的规矩是不外传的。可我外祖父晚年糊涂了,糊涂人做账不守规矩。我找找。”
电话搁在一边,那头的翻纸声断断续续响了十几分钟。地室这边,林夜也到了,三个人围着电话不说话,只听那边响。小美压着嗓子数时间,数到一刻钟的时候,沈曼的声音突然回来了。
“有了。”
她喘着气,像刚从箱底直起腰。
“一卷谱系图,绢底的,卷着塞在箱子最底下,外头包的报纸是六几年的。绢已经酥了,我不敢展开,只敢松开一角。上头是历代传人的名讳,竖着排。最后一排是协会接手以后的,我外祖父的名字在末尾。我顺着往前倒,倒到头一排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头一排三个字,墨淡得快没了,我对着窗户的光认的。‘周梦回’。字底下还有一行小注,更淡,我认出大半:‘周氏,讳梦回,创引梦一脉。’再往后的年月那一栏,绢裂了,缺着,我估摸着落笔的地方在三百年上下。”
“周梦回。”陈阳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。
地室里,小美跟着念了一遍,念到一半自己也顿住了。林夜没念,她伸手把陈阳的账本转过来,把暗账上“周慎行”那一行指给他看。两个名字就这么并在一个本子上,隔着一页纸。
“周梦回,周慎行。”陈阳盯着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,“这两个名字,不像是一辈人起的名。倒像是同一路数里出来的。慎行是告诫,慎着走。梦回是牵挂,梦着回。一个把名字起成提醒,一个把名字起成念想。这是门里人的起名法,不是门户外的。”
“而且‘梦回’这个讳,跟‘引梦’对得上。”林夜说,“创引梦一脉,讳梦回。脉和讳是一对。那么‘慎行’这个化名,对的是他那一脉的什么?”
“对不上现成的。”陈阳说,“先记着这个问。沈曼,谱系图上,周梦回之后那一排,是怎么排的?他的后人有没有落名?”
沈曼在那头又去认了一阵,回来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没底气的意思。她说头一排和第二排之间,绢面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颜色不对,比别的地方深,像被水洇过,或者被什么捂过。第二排的名讳有四个,能认出来的只有两个,那两个姓什么看不清了,讳里有一个像是“守”字打头。她说她不敢往深里揭,绢酥了,一揭就掉渣,掉一块就少一排名字。她说她打算明天拿去让裱画的师傅看,能不能揭裱,得听手艺人的。
“先不动它,对。”陈阳说,“这一卷图,从今天起是卷七最要紧的物件,比检修记录还要紧。沈曼,老规矩,不落卷,你口头记在心里。图在谁手里,除了这条线上的人,第四个不能知道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沈曼应了。可她没挂电话,又停了几秒,才接着说,“陈医生,我认‘周梦回’三个字的时候,心里咯噔了一下,倒不是因为梦祖有名字了。是我忽然想起来,外祖父私记里有一回写梦祖,没写尊号,写的是‘回祖’。我原先当是‘梦祖’的笔误。现在对着谱系看,不是笔误。‘回祖’是讳的简称。守档人写谱讳的简称,说明他写那一条的时候,是当自家人写的。”
地室里一时没人接话。这句话的意思,三个人都听懂了:沈砚晚年写梦祖,用的是家里人的写法。
沈曼自己把话收了回去,说图的事她来办,有信儿再打电话,然后挂了线。
桌上那杯豆浆凉透了。小美把它推到一边,摊开本子,把今早三头的账往一处抄:陈家口传,祖师姓周,托不是给;谱系图,周梦回,创引梦一脉;沈砚私记,回祖。抄完她抬起头,看着陈阳,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。
“陈医生,账我抄是抄了,可越抄越拧。您昨夜说,周慎行是周门的人,焊门的是他,销沈老爷子糊涂的八成也是他,齐广田的死十有八九也挂他账上。这头是个坏人,账上五十年血债。可另一头,他要是周梦回的后人,是这一脉正根儿上的……周家把门托给陈家的时候,沈老爷子拿命留的那句是‘焊死它,门里的人就出不来了’。这话跟周慎行要做的事,是同一件事。”
她说到这儿停了,手指头在两个名字中间那条缝上点了点。
“那他到底是哪头的?他焊门,是害门,还是护门?”
陈阳没立刻答。他把暗账翻到新的一页,笔悬了一会儿,落下去,写了两行,写完念给她们听。第一行是:焊门者,周门后人,七成。第二行是:焊门为害为护,未证。
“账上就记这两行。”他说,“人嘴上可以往两头猜,账上不许。今天这一章,我倒是想起一件旧事。万断头一回见我的时候,说过一句话,当时我只当是吓唬人。他说,‘你们守的,未必是该守的。’”
林夜的手停了一下。“万断也说过类似的话?”
“说过,就一句,卷一里的账。”陈阳说,“万断是门里跑出去的,关门人是他教出来的。要是万断当年也是从周门这一支流出去的,那他这句话,就不是吓唬人,是家事。守门一脉和断门一脉,可能本来就是一门里分出来的两支。一支守,一支断。三百年前周家把门托给陈家的时候,他们周家自己那一支,走了哪条道,档上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“除名者不录。”小美把谢昭那句又搬了出来。
“对。不录,不等于不在。”陈阳合上账本,站起来走到墙跟前,把今早三头的账纸钉上去。钉完他没退开,站在那儿看着墙上那一整面,从卷七起头纸一直看到今早这张。看了半晌,他说了最后一句:
“账面上,现在有两家。一家是陈家,托了三百年的。一家是周家,托出去之后没了影的。卷七往后查的,就是把周家这一支的下落,从‘没影’里一条一条抠出来。抠出来那天,是敌是友,账自己会说话。”
他从墙上退下来,把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,凉的,皱了下眉,还是咽了。小美在旁边收拾桌子,把三样旧册一样一样包回原样,收到一半,忽然说:“陈医生,明天沈曼那边揭裱,谱系图上第二排那两个认不清的名讳,要是揭出来……万一里头有一个,讳字是‘慎’打头的呢?”
陈阳把自己那份纸包码进抽屉,锁上,钥匙揣回兜里。
“那就把那一页再抄一份进暗账。”他说,“然后等老赵那边老康头的话。地上的证人和门里的谱,两边今天都到了坎儿上,明天一起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