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二号早上,钟楼地室的周会,人到得最齐。地室里坐着陈阳、林夜、小美,线那头接着老赵、沈曼,还有一头是从老家打过来的陈建国。老爷子本来不懂他们这套会,是陈阳昨夜又挂了个电话,说有话要当面问,他才一大早守在座机跟前。
陈阳主持,把这一批的账从头到尾摆了一遍。他说得慢,小美记得更慢,因为这一批的账,跟前几批的路数都不一样,前几批收的都是人事,这一批收着收着,收出一家门第来了。
他把墙上那面并账纸指给大伙儿看。纸从上往下,一共五层。第一层,七五年十月,王守成报异响,齐广田下地见门,齐广田撕页藏册,五十年后死在立案后第三天。第二层,沈砚七五年九月进厂蹲守,七六年记下封不住、缺一枚、焊死它,随后两年糊涂,档上落了个档齐无缺。第三层,夜会三人,厂长、总工、周工。周工不登记,不留烟头,合影上裁掉一条。第四层,周工化名周慎行,七成,全国纸面查无此人。第五层,昨天的账,梦祖姓周,讳梦回,创引梦一脉,谱系图上头一排,陈家口传里祖师姓周,托的不是给。
小美抄到最后一层,笔搁下了,抬头看着那面墙,半天说了一句:“这都串起来了?一个星期前,咱们手里就一本撕了页的检修记录。今天墙上是三百年的账。”
“串是串起来了,可别高兴。”陈阳说,“串起来的这条线,方向是反的。你顺着看,看的是一支周家人怎么害人害了五十年。倒过来看,看的是一支周家人怎么护门护了五十年。两头都说得通,哪一头都缺证。齐广田的死挂他账上,是害。可沈砚拿命留的那句‘焊死它,门里的人就出不来了’,跟周慎行要做的是同一件事,这又是护。一个人不能既挂血账又记功德,除非两件事不是一个人做的,或者,除非咱们把‘焊门’这件事本身看岔了。”
“看岔在哪儿?”小美问。
“看岔在门上。”陈阳说,“咱们一直当焊门是把门毁了。可封门之器即开门之匙,门封得越死,门里越出不来。要真是毁门,头一个该拆的是封门之器,不是加封。周慎行七五年到厂里,要的是把铃要回去重新钉上。钉铃是封,不是毁。一个要走偏的、想开门放东西出来的人,不会五十年锲而不舍地干封门的事。”
“那他对陈家、对沈老爷子、对齐广田下的那些手,又怎么算?”老赵在那头问,嗓门照旧先响后压,“封门是好事,可封门的人手上不干净,这账怎么落?”
“这就是没解开的扣。”陈阳说,“封门和害人,可能是同一伙人干的两件事,也可能压根是两伙人,一伙在封,一伙借着封的名头在害。账上现在分不开,是因为咱们只看见了一只手,没看见手后头的胳膊。分开这只手的办法只有一个,把周门这三百年的传承史挖出来。哪一年分了支,哪一支守,哪一支断,除名除的是谁,除名之后那一支去了哪儿。这条史挖通了,周慎行落在哪一支上,他的手是哪只手,账自己就清了。”
他把黑皮账本翻开,翻到新的一页,在上头画了三道杠。
“三条线,分头走。”他说,“第一条,沈医生,谱系图。今天下午你送裱画师傅那儿,能不能揭,听手艺人的。揭出来第二排那几个名讳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图的年月栏缺的那一块,让师傅看能不能从绢的断口上补出来。这一条是正根儿,最急。”
沈曼在那头应了。她说裱画的师傅是她托了人的,做旧绢的老手,下午两点约的。她说她上午再过一遍外祖父的樟木箱,昨夜收的时候粗,底下压着的旧纸没抖搂干净,谱系图既然在箱底,同箱的东西就得都过一遍手,看看还有没有跟周门沾边的。她还说了一句,说她认‘回祖’那两个字以后,把外祖父私记里写梦祖的条目都归拢了一遍,前后七条,全是家里人的口气。她念得出口的三条里头,有一条是七四年写的,比进三纺还早一年,写的是‘回祖旧地,脉近了,当看’。
“七四年就写着脉近了。”陈阳把这句记下来,“守档人提前一年多就知道那一带有门脉的动静,所以他七五年进厂是蹲点。周工比他还早到。沈医生,这一条也记着,回头跟谱系图并。”
第二条线,是打给陈建国的。老爷子在那头听着半天没言语,等到点他名了,才慢吞吞开口,说阳阳你讲的这些,他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人,听着跟听书似的,可爷爷当年留的话,他能再想的都想了想。昨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想起一件旧东西。陈家老宅堂屋的阁楼上,有一口旧木匣,爷爷在世的时候每年年三十都要开一回,擦一遍,人走了以后就没人动过。匣子上着锁,钥匙不知道搁哪儿,可爷爷有一年擦匣子的时候,他从小窗户里看见过一眼,里头有黄纸。
“黄纸。”陈阳问,“看清是什么了吗?”
“没看清,就一眼。爷爷回头就把我撵下来了。”陈建国说,“阳阳,这匣子我明天就去阁楼瞅。锁要开不开,我砸了它也给你瞅一眼。爷爷说托的东西得还,那匣子里头,没准儿就是托的凭据。”
“爸,别砸。”陈阳说,“你先看锁。老式的锁,钥匙多半就在匣子跟前不远,房梁上,墙缝里,或者爷爷常用的那个抽屉的夹层。你慢慢找,找不着再说砸的事。找到以后别自己开,先给我打电话,我回去一趟,当面开。”
“行,听你的。”老爷子应了,又絮叨了一句让他天凉加衣裳,才挂了线。
第三条线,是老赵的。老赵说老康头那头他又顺了两回,抠出来几条零碎。周客人在厂里那几个月,去得最多的地方,除了厂长办公室,就是清花车间后头那片老库房。老康头有一回等得闲,远远瞧见客人从库房出来,衣裳前襟上蹭了一手的灰。再有一条,客人头一回来,厂里给他备了办公室,他没用,一回都没用过。老赵说这两条搁一块儿,就是这位客人进厂,正经名义上的去处一概不沾,沾的全是别人不去的地方。
“老库房。”林夜把这个地点记下来,“清花车间后头。齐广田十月十一日下地,是从清花车间一号机底下下去的。库房挨着车间,车间挨着地下的口。他在库房里待的那些工夫,未必是看库。”
“记上,回头要一张当年厂区的平面图,把老库房、清花车间、地下口的方位摆一摆。”陈阳说,“老赵,你再顺一回老康头,问一件事。客人每次来,是当天走还是住下。住下的话,住哪儿。他要是回回当天来回,北京到这边七十年代的火车,一来一回得两三天,他来的频次对不上。中间那几天他人搁在哪儿,这是他整条线上唯一一处非落纸不可的地方,人总得有张床。”
“得嘞,我去抠这个。”老赵说,“哎对了陈医生,我顺嘴问一句,老康头岁数到了,讲一回少一回,我把他这几回讲的话,拿手机录了音,回头一条一条给你们誊出来,行不行?”
“行,就这么办。”陈阳说,“人证到了这个岁数,录音比脑子靠得住。”
三条线派完,林夜补了自己的一条。她说她那边走现实的一头。周慎行这个名是查无此人了,可北京来的专家,总得挂个单位。查人名是对家清得掉的范围,查单位不是。她说她打算倒着走:七五年前后,跟地方纺织系统有过协作、对得上“调研”名义的北京单位,老名录里数一数,数出一个是一个,拿单位的沿革往下捋,看哪一家在那几年往这边派过人、派的人后来去了哪儿。单位是死的纸,比活人好查。
“你这一条跟老康头那一条能接上。”陈阳说,“他要是中间住下,招待所再不落名,也得住在单位挂靠的点儿上。你捋单位,老赵抠床,两头往中间碰。”
账派完,地室里松了半口气。小美收拾桌子的时候,忽然说了句题外话,说这一批的账,是她记账以来头一回记出人家来的。前头六卷,记的全是事,谁害了谁,谁欠了谁。这一卷记着记着,记出一姓人家,三百年,托出去的门,散了的支,除名的名,还有一句没处还的“得还”。
没人接她这话。过了一会儿,陈阳从怀里把手帕船结解下来,搁在桌子中间。青绿的盘云铃躺在帕子上,铃身上那只倒悬的眼朝着上。三个人围着看了一会儿,谁也没伸手。
“这一批小结,最后一笔记它。”陈阳说,“这枚铃,七五年之前在门上,之后守墙根,再之后落在沈老先生手里,传到今天,传到我怀里。周门托陈家的是门,钉门的是它。周慎行五十年想要回去的,是它。周梦回当年亲手钉上门的,也是它。三百年的账,收在这么个小东西上。谱系图、黄纸匣子、老康头的床,三头哪一头先回信,这枚铃就跟哪一头对。”
他把手帕重新系成船结,揣回怀里,贴着那个位置按了一下。
散会。沈曼和林夜各自去了,老赵挂线前照旧絮叨了一遍天凉添衣裳。小美锁地室门,陈阳最后一个上楼。楼梯走到一半,他停了一步,回头往下看了一眼。地室的灯已经关了,那面墙黑着,可他知道上头钉着什么。三百年的线正一根一根往一处收,收拢的那个头,就攥在他怀里揣着的地方。
他上完楼梯,推开钟楼一层的门。外头天已经大亮了,九月的风灌进来,带着点凉意。他把领口拢了拢,往回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