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三号中午,钟楼地室。林夜跑了一上午,回来的时候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,袋口的绳绕了好几道。她进门先坐下,把水杯里的凉茶喝了半杯,才把袋子放到桌子中间,说成了,绕了三道,绕出来了。
小美立刻凑过去。陈阳也把黑皮账本翻开,搁在手边。
林夜解着袋口的绳,边解边讲她的路数。她说这回是从单位这一头捋的。七五年前后,北京跟地方纺织系统挂得上调研协作的单位,她数了两天,翻老名录,翻协作函的存根,翻地方志里提过的条目,一共数出九家。九家里头有七家能对上人,都是正经搞纺织工艺、设备或者劳动保护的,跟她要找的东西不沾边。剩下两家纸面上查不出往这边派过人,昨天她把第八家也排除了。第九家,是今天上午才落实的。
她从袋里抽出第一沓复印纸,推到灯底下。
第九家的全名叫华夏睡眠研究会,挂靠在一个研究院底下,八五年成立,九零年前后注销。名字听着像个学会,可它底下设过一个研究中心,有编制,有经费,还有协作章。地方志里提了它一笔,就一笔,说它八六年到八八年间参与多地工厂的职工睡眠健康调研。
小美念了一遍职工睡眠健康这几个字,说厂里上夜班的工人,睡眠确实是个正经题目,拿这个名头打掩护,谁都不会多看一眼,而且夜班工人最集中的厂子就是纺织厂,三班倒。林夜说对,这是第一层巧。第二层巧是时间。中心是八五年立的,可它挂靠的那个研究院底下的协作记录,往前还能捋出两笔,一笔在七六年,一笔在七九年。七六年那一笔,协作事由那一栏写的就是职工调研四个字,地点也对得上,就是他们这一省。
陈阳的笔在七六年三个字底下停了停。他说沈砚私记里那句他们要把门焊死,就是七六年。周工七六年开春离开三纺,走之前厂里那一摊,总得有人接着,接的人换了个单位的名头接着调研。这条线没有断,只是换了一张皮。
林夜说她也想到这儿就停了,真正的东西在袋子里的第二沓。中心的档案,注销单位的一般移交给主管部门,大部分销毁了,剩下一小部分陈年旧账,压在主管口子的一个资料室里。她托人进去翻了半天,翻出两页要紧的。她抽出第二沓,一共四页复印纸,纸上打的是老打字机的字,天头还有几行手写的批注。
第一份是中心成立那年的备案表。主任一栏,姓名那一格涂了,跟周工当年在厂里的待遇一模一样,涂得干干净净。可备案表底下有一栏负责人签字,签字得签在公章底下,涂姓名的人顾了姓名格,漏了签字。签字是两个字的草写。她把那一页推到灯底下,让陈阳自己认。
小美先凑上去看。草字压得很连,但两个字分得开。她认了几秒钟,抬起头看了陈阳一眼,没说话,把纸往他那边推过去。
陈阳接过来。第一个字连笔厉害,立心旁的起笔还认得出,右半边的骨架是个慎字。第二个字简单些,左右结构,收笔带钩,是行字。他把慎行两个字念了出来,念得很慢。他说备案表上签的是字不是名,那个年头有些老派的知识分子签字爱签字号,不签全名。巧就巧在这儿,他七五年在厂里落的是周工两个字,周慎行三个字写在沈砚的笔记角上,到了八十年代他自己的签名,签的还是慎行。同一个人,两处落纸,隔了十年,用的还是同一套藏法。姓可以丢,名可以涂,这两个字他自己攥着不撒手。
小美说字号也好,习惯也好,反正对上了,这个睡眠研究中心的主任就是周慎行,铁不铁他们自己说。陈阳说铁,姓名涂了签名留着,跟合影裁掉一条、值班日志留着十六次,是同一套手法,同一双漏账的手。这是他第二回、第三回漏在纸上。他在暗账上落了一行字:周慎行,八五年任华夏睡眠研究会研究中心主任,签名可证。落完他问第二份呢。
林夜的手在剩下两页上按了按,没有立刻推过去。她说资料室的人翻到的时候,这两页压在最底下,装在一个牛皮纸封套里,封套上打了编号,编目卡上就写了业务存档四个字。可里头那两页纸的右上角有一枚褪了色的戳,戳上的字还认得出来。她把那两页翻了个面,正对着灯。
戳上是绝密两个字。
小美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。两页纸上是打字机打的一份东西的首页和次页,标题占了整整三行。三个人挨着把三行字看完了。第一行是编号和年份,第二行是项目类别,第三行是标题。标题写的是:梦境工程,集体潜意识监测与干预方案。
地室里静了好几秒。最后还是小美先开的口,声音压得很低。她一个词一个词地念,集体潜意识,监测,干预。她说卷三卷四里对万断之集的账,写的正是底下聚的不是人,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梦。集体潜意识这一套词,四十年前就有人往正式的纸上写了。
陈阳说写的不止是词。他把那两页拿过来逐行往下看。首页是方案总纲,讲的是以睡眠监测为切入点,建立职工群体性梦境异常的早期识别与干预机制。次页是分期,第一期选点,第二期布点,第三期打了一行字就断了,往下的页不在存档里,只有这两页,后头全没了。
他把两页翻来覆去看了一遍,又看批注。首页天头有一行手写的钢笔字,字很小,写的是点位以东三线为佳,地下条件不明处慎入。批字没有落款,可那笔字的间架,跟刚才认过的慎行那个签名是一个路数。
陈阳把这句批字念了出来。他说一个搞睡眠调研的方案,批注里冒出地下两个字,批的不是睡眠,是地下。东三线是那个年代的内地工业带,三纺就在东三线上。点位以东三线为佳,选厂的标准根本不是夜班多不多,是地下有没有东西。
林夜说那调研两个字就得重讲了,他们调研的从来不是职工的睡眠。小美接过去说是门,拿睡眠当筛子。夜班工人睡得少、梦多、离地近,底下有门的厂,工人的梦先出动静。王守成那种人,就是筛子上先动的那一粒。监测的测的是这个,干预的预,她说到这儿自己停住了。陈阳替她把后半句说完。他说干预就是处置,处置门,也处置先梦见门的人。
他把那两页纸并排摆在灯底下接着说。七五年三纺的事不是头一回,也不是独一回。这份方案是八五年写的,写在三纺之后十年,说明三纺那一摊是他们第一期跑的点,跑完了,总结了,十年以后立项,要往更多的厂铺。这个睡眠研究中心,就是当年那套东西的衙门口。焊门计划,八成打这儿出的策。
林夜点头,说可它九零年前后就注销了。她托人查过注销手续,手续上写的是经费核减、业务并入,并到哪儿没有写。人员四散,档案销毁。销毁记录她也抄来了,销毁清单上一共一百三十七卷,销毁日期前后拖了小半年,分批烧的,批批有经手人签字。经手人那一栏,前头几批签的是不同的人名,最后一批三十九卷,销毁经手人签的还是那两个字。
陈阳说慎行。林夜说对,慎行。中心散伙的时候别人都走了,他留下来,亲手把纸烧完才走。跟他在厂里不落烟头是一路的做派,别人可以碰的东西,他不过手;要消失的东西,必须过他自己的手。
陈阳在暗账上又添了一笔。他数给她们听,这个人现在有三处漏在纸上。值班日志漏在送开水的记录里,备案表漏在自己签字的习惯里,最后一批销毁清单又漏在签名的笔性里。他抹得掉别人记他的纸,抹不掉自己落笔的路数。签名的习惯比藏匿的习惯更老,他自己都未必知道,字号这两个字,是他这辈子在纸上最留不住的东西。
小美忽然又把那两页项目书拽回自己跟前,盯着第三期那一行看了半天。她说第三期打了一半就断了,后头的页不在存档里。存档只有两页,销毁烧了一百三十七卷,这两页要真该销,怎么会单独漏在外头。
这一问把地室里问静了。过了一会儿,林夜先想明白了。她说漏得对。这一册在编目卡上挂了号,叫业务存档。销毁清单归销毁清单,存档归存档,两条线走的。烧纸的人照着单子烧,没人把这两页并进单子里去。或者更干脆地说,是有人故意没并进去。她说到这儿看了陈阳一眼,说当年往这个封套里塞这两页的人,是留着后手的,跟齐广田撕页藏册是一个心思。
陈阳说又是一笔等。守档人在等,安全主管在等,现在连销毁同伙纸账的人里头,都有人留东西在等。四十年里,等着有人来查这条线的人,一只手都数不过来了。
他把两页纸拍了照,让小美登记进物证台账,注明来源路径,原件托林夜那边的关系封存原地,不带回来。收尾的时候,他走到墙跟前,在并账纸的第五层底下添了第六层:睡眠研究中心,八五年立,九零年散,主任慎行,项目书存两页,销毁一百三十七卷。
添完他退开一步,看着那面墙部署下午的活。他说中心注销,人员四散,四散的人去了哪儿,是下一笔。一百多号人的单位,散伙的时候个个都得落一个去处,不可能人人都像主任那样不留痕。还有那个写了业务并入却不写去向的口子,这两头,林夜接着捋。老赵那边老康头的账也得跟这个对上,周工七五年住的那个落脚点,八成就是研究院在下边挂的协作点。单位线和人证线,从今天起并成一条。
林夜收好档案袋应下了,又补了一句说她下午顺手还办一件事。那个戳了绝密的方案,编号打头有字头,字头对应的立项批件得在更上头的口子里。她够不着,但能弄清楚它搁在哪儿。搁在哪儿这件事本身,也是一笔账。
陈阳点头。他收拾账本的时候,小美把物证台账锁进柜子,锁完没急着走,站在柜子跟前又转回身来问了一句。她说这个中心,有协作章,有经费,有绝密的字头,后头是真有正经门路的。一个周门里除了名的人,怎么搭得上这么大的架子?他七五年进厂的时候化名,不留痕,跟怕纸沾身似的。八五年他坐在一个有编制的中心里当主任,签字盖章。同一个人,前十来年躲着纸走,后十来年用着纸办事,这中间他得着什么了。
陈阳拎着账本站在桌边想了一会儿。他说这一问记暗账头一条。他得着的可能就是纸本身。七五年他得借厂子的皮,八五年他有了自己的皮。能在建制里给自己立一个衙门口的人,往后五十年做的事,就都能顶着公家的名义走。齐广田的死,沈老爷子的糊涂,还有卷七立案之后这一串,要是都从这层皮底下过的,怪不得地上这一头查了四十年,查不出一点印子。
他把账本捆好揣进怀里,跟手帕船结放在一处,说下午都动起来,晚上老赵的录音誊出来,明早并账。小美应了一声,锁上地室的门,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