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六号夜里,钟楼地室。
明天一早的车票,行李收了一半。陈阳本打算今晚把账誊清楚就早睡,可白天地室里誊账的时候,小美把那张七人名单的抄件又摆出来看了一遍,看着看着提了个问题。她说,名单上老谢那一行,括号里写的是“地”。谢家替门内跑了三百年的地上的事,可谢昭本人,前几卷的账里跟他们照过面的,从来没提过谢家跟封门有过什么过节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没别的意思,就是顺嘴一问。
这一问问得陈阳放下了笔。
他把卷三里谢昭口述的记录翻出来,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。谢昭的口述是问答体,前几卷并账的时候,他们只从中取了“除名者不录”和几条门内规矩,讲谢家自个儿来历的那几条,当时觉得跟主线不沾,搁下了。今天重看,其中有一条当时没听出分量。那条的问话是他自己问的:谢家是哪一年接的地上的差事。谢昭答得很短,说接了很久,中间断过一次,断在老祖那辈。当时记档的人注了一笔“口述人语焉不详”,就翻过去了。
“断过一次,断在老祖那辈。”陈阳把这一条念给林夜和小美听,“谢家三百年接地上,中间断了。断在什么时候,为什么断,谢昭没说透。可封门就发生在三百年前。时间挨着。”
“你要问谢昭本人?”林夜问。
“明天我回老家开匣,能对陈家这一头。可三百年前那一头,账上能开口的活人,只有他一个。”陈阳说,“趁我还没走,今夜就把这通电话打了。”
电话是林夜拨的。谢昭那边接得慢,响了很久才接。老头子的声音进来的时候比往常低,像是夜里被吵起来的。陈阳报了自己的名字,先赔了晚,然后把这几天账上的东西拣着讲了:梦祖姓周,讳梦回;七人名单;陈家口传祖师门下出过不服封门的一支,谱上除了名。讲完他没有绕,直接问了出来。
“谢前辈,我今天问的不是闲账。你们谢家替门内跑了三百年地上,中间断过一次,断在老祖那辈。我想问的是,三百年前,周祖师封门的时候,你们谢家,是不是站在反对的那一头?”
电话那头静了很久。久到林夜都看了一眼话机,确认没有断线。然后谢昭的声音才回来,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像刚接电话那副刚醒的样子了,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得很慢。
“你查到谱上了。”他说,“那我也不瞒了。断的那一回,就是我老祖断的。你问反没反对,反对。老祖跟周祖师,是同门。”
地室里三个人都没动。陈阳把免提的音量调大了些。
“你们卷里的账我不全知道,我知道的我讲给你。”谢昭说,“周祖师讳梦回,这是我们门里叫法,阿蘅不在了以后他才创的引梦一脉。阿蘅是谁,档上没落全,我们谢家口传里,她是周祖师的师妹,也是先走的那一个。怎么走的,老祖只说过四个字,断在门上。阿蘅走后,周祖师变了个人。他把门里攒了几代的东西拢到一处,起了万断之集的名,然后就提封门。他说门内之物是天下人的断聚成的,聚在一处,早晚成祸,必须封死,一封永逸。”
“老祖不同意。”
“老祖说,断不是封得没的。”谢昭的声音更慢了,“万断之集是天下人的断聚的,封得了一时,封不了一世。天下人天天在断,你封住这一池,天上的雨还照样下。老祖的主张是引,引它归途。断是天下人的,那就引天下人各自把自己的断续上。续一条,散一条。池子放干了,雨停了,门里自然空了。老祖说这个慢,要几代人接着做,可这是出路。封,是把祸换个地方存着,存给后代。”
“周祖师不信这个。”谢昭接着说,“他说太慢,说人心续不上,说引它归途等于开门放水,一放就收不住。两个人在门里争了几个月,门里各脉各有各的向。最后周祖师动手封了门,封的那一日,老祖没到场。封完,老祖带着我们谢家一支出了门,地上的差事,从那天起不接了。这一断,断了三十来年。老祖去世之前,家里人才回去续上差事。为什么续上,口传也留了一句。老祖临终说,封了门,门里的断没人引,全指着门缝往出走。出来一个,害一个。地上的事不接,出来的人没人管。他说他斗气斗了半辈子,斗输的不是周师兄,是外头的人。”
陈阳一路记,记到这里笔停了。他把两边的话并在一起看了一阵,然后问出了下一问。他问,老祖出了门以后,这三十来年,人做什么去了。口传里有没有提。
这一问那头又静了。这一回的静跟前头不一样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按了很久,按到今夜才敢松手。
“做了什么,口传里不让讲。”谢昭说,“可我岁数到了,再不讲,就跟我一块儿进土了。老祖出门那三十年,走了一条岔路。他没引别人的断,他吃梦。拿别人的梦当饭,养自己,也养他那口气。他要证明给周师兄看,证明断喂不饱,只有续才是路。可他用的法子,恰恰是断的里头最黑的那一头。吃到后来他自己都怕了,收手,临终才叫家里回去接差事。他跟我说这桩事的时候说,他跟周师兄吵了一辈子,吵到最后他才明白,两个人一个主张封,一个主张吃,全错了。断不能封,也不能吃。断只能续。”
“陈家的娃。”谢昭忽然换了称呼,“你前头卷里问过我,我们门里的东西怎么落在万断手里。今天一并对你说。老祖吃梦那三十年,收拢的一套手法,记成册子传在家里。后来家里破了一辈,册子流了出去。流到谁手里,你们账上已经有了。”
“万断。”陈阳说。
“对。老祖走岔的那条路,万断接着走,走得比老祖远,走到关门人那一辈,走到你们前六卷的账里。”谢昭说,“所以你们对付的那些东西,追到根上,是我们谢家老祖的岔路。这笔账,我今天认。”
地室里安静下来。小美笔搁在本子上没再动。林夜把陈阳记的那几页转过去,从头看了一遍。
陈阳握着话机,缓了一阵,才接着说。他说谢前辈,账上认不认的先不落,今天这一通电话,真正要紧的是另一桩。他把“续”这个字拎出来给谢昭听。封,是周祖师的道。吃,是老祖走岔的道。续,是老祖没走成的那条道。而卷七立项那天,他们这一摊人定下做的东西,叫续梦。以梦续断,一条一条引,池子放干,雨慢慢停。他没有讲得多细,只把路数说了个大概。
谢昭在那头听完,很久没有出声。再开口的时候,老头子的声音有点发飘。
“三百年了。”他说,“老祖临终念叨的那条道,我当他念叨的是死人的话。原来真有人走。”
“我们才走了开头。”陈阳说,“走到哪天不知道。可今夜这一通电话,至少把账上最要紧的一个字站住了。封和吃,三百年里两头都试过了,封封出个焊门之争,吃吃出个万断。剩下的那条没试过的,我们走着。”
“走。”谢昭应了一个字,又说,“娃,你明天回乡下开匣。开的时候仔细着看。我们老祖当年跟周祖师吵翻之前,两人最后一次对坐,是在陈家老宅。老祖走的时候留过一句话,说周师兄托出去的东西里,压着一张他没答应的字据。老祖说,那张字据上写的什么,他到死没看全,只看见末尾一行。周师兄自己写的。”
“写的什么?”陈阳问。
“托而不绝。”谢昭说,“就这四个字。什么意思,老祖没讲。你自己开开看。”
挂了电话,地室里的灯又亮了一阵。陈阳把明天的行李重新清了一遍,把黑皮账本、暗账和手帕船结都点到了。小美誊完今夜的账,锁台账的时候问他,字据、木匣、托而不绝,这些要是明天全对上了,卷七这一卷是不是就见底了。
陈阳把船结揣回怀里,按了一下那个位置。
“见不了底。”他说,“四十年前那一拨还活着的人,还没落账呢。”
他关了灯上楼,明早的车是头一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