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九号一早,陈阳和林夜没直接回地室,又去了老城那家茶馆。
昨夜并账并到后半夜,小美把何老带话那三条誊进暗账,誊完三个人对着墙坐了半天。周慎行反焊被逐、焊门的纲是老周定的、藏副本的地方拿铃人一听就知道。这三条没有一条是能落死的,全凭何老一张嘴。可这张嘴讲出来的事,跟他们卷七里一步一步抠出来的账,严丝合缝地对上了,对得太齐了,齐得反而让人不踏实。
陈阳说了一句:何老在茶馆里坐了四十多年等人,等到了,带完了话,说“往后的账我帮不上,也不打听”,人走了。可他没出巷子。堂倌收碗的时候跟林夜搭了一句话,说那位老先生每天晌午都来,坐角落那张桌,喝一碗茶就走,几十年了。昨天他带完话没走,结完茶钱在柜台边上站了很久,跟掌柜的问了一句,问昨天那两个年轻人还来不来。
“他在等咱们回头问。”陈阳说,“带话是他老师托的差,话带到了,差完了。可他心里还有话没倒完。他自己说了不打听,咱们要是自己去问,就不算他打听。”
所以今早他们又进了那家茶馆。何老果然在角落坐着,看见他们进来,没有起身,只抬手朝对面的空座指了指。三个人坐定,茶还是两碗,堂倌不用招呼了。
这一回是陈阳先开的口。他把黑皮账本搁在桌上,说何老,昨天的话我们连夜并了账,三条都对得上。对得上的东西我们信一半,剩下那一半,得当面问。他说我要问的是四十年前三纺那一摊的正账。齐广田的死。
何老端着茶碗没喝,隔了好一阵才放下。
“你们已经认定是他干的?”他问。
“没认定,挂账。”陈阳说,“挂在他头上的理由,是时间。人死在卷七立案后第三天,而立案前我们查的东西,桩桩通向他。除了他,账上没有第二个人够得着这个位置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们的账上还没有第二个人的名字。”何老说,“昨天我没讲这一段,是老师没让我讲。老师临终托话,托的是那句续不续的路,没有托这一段。这一段是我自己想讲的,讲了,你们爱信不信。”
陈阳说您讲。
何老的手在桌面上慢慢摩挲了一下,像是把要讲的东西在手里过了一遍。
“你们以为老师是去焊门的。错了。老师七五年进厂,任务是评估,这个你们已经知道了。可评估完了报回去的结论,你们不知道。他的结论是四个字:门封得住,不必焊。”他看着陈阳,“他说门是老封扣,铃在位,钉在位,几十年没松动。他要的是把铃重新钉实,配齐那一枚缺的,让封扣归位。评估报告写的是这个。写完报上去,上头压了三个月没回。回下来的时候,变成了另一份东西。纲改了。上头的批字说,封扣是活扣,活扣就有松的一天,焊死,一了百了。”
“老周。”陈阳说。
“你们已经查到他了。”何老点头,“老师那年提出异议,说焊死是绝户的路,门里的东西出不来,外头托门的账也就断了。他提的不只是异议,他还提了一条续的路子。就是他为这条续的路,被送走的。送他走的车是七六年开春,你们那边的账上有。”
这些跟昨天的话对得上,跟他们自己抠出来的账也对得上。陈阳没打断,等他讲到齐广田。
“齐广田我不认得这个名字。”何老说,“老师跟我讲那一摊事,讲的是‘厂里管安全的那个人’。他讲过这个人两回。头一回,说他是个明白人,发现了地下的动静,没有声张,先来找的老师。老师跟他谈过一夜,谈的什么老师没细说,只说谈完那一夜,这个人把他们该知道的全告诉了老师,老师也把这个人的处境安排了一遍。第二回讲,就是讲他死了。老师讲他死的时候,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讲的,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。他说,‘那个人不是我要死的。他是替我死的。’”
陈阳的呼吸压下去了一截。林夜在旁边把黑皮账本翻到了齐广田那一页,手停在纸上。
“替他死?”陈阳问。
“管安全的那个人手里有东西,有门的位置,有当年的记录。他一死,这些东西就落不到别人手里了——这是老师的想法。可为什么落不到,老师没跟我讲透。”何老说,“他只讲了一句让我记到今天的话。他说:‘我要的是收,他们要的是烧。烧到人身上,就成了那个样子。’你们要问我他是谁,我说不出。我只能告诉你们两样。一样,老师到死不知道那个人的死是谁下的手,他自己查过,查到一半收了手,他说再查下去,他这条命搭进去,话就永远没人带了。另一样,他收手之前查到的东西,缩成了一个称呼。他把那个称呼告诉过我一次,就一次,说完让我忘掉。我没忘掉。他说的称呼,你们账上有。”
陈阳盯着他:“什么称呼。”
“定纲的那一位。”何老说,“老师从头到尾,没有用过那个人任何别的叫法。他说名单上写总纲的那个人,焊门的纲是他的,灭口的线,也多半是顺着他这条纲走的。烧掉挡纲的人,是护纲,不是杀人。老师到死背着灭口的锅,因为他不替那个人辩——他说他辩不了,他自己的账上也有还不清的,没资格替自己洗。”
地室里那面墙,陈阳在心里整个过了一遍。七人名单头一行,老周,中心主管,括号里写总纲。九零年散伙,最后一批销毁经手人是慎行,可散伙本身,是老周那头定的。周慎行被送走是在七六年,齐广田的死,按他们的账,在七五年底到七六年初之间。时间上,那个当口周慎行还在厂里,还在提异议,还在跟老周那条纲顶着。
“何老,我要把话问死了。”陈阳说,“您的意思是,齐广田的死,不在周慎行手上。在定纲的那位手上。而周慎行背这口锅背到死,是因为他自己不肯辩。”
“这是老师的意思,也是我的意思。”何老说,“但我再给你们添一句我自己的。老师这个人,一辈子有一样毛病,他护短。他跟定纲的那位掰了脸,掰得你死我活,可他讲到那个人,讲的还是‘老周定的纲,轮不到我改’这样的话。纲是错的,人他没骂过一句。你们信他的话,得把这一层刨掉再信。还有,你们账上那个守档的沈老先生,老师提过他,提得不多,每一回的话都差不多。他说沈是他见过的人里头,唯一一个跟他吵完架,还肯把档留着的。他说,‘档齐无缺,是沈替我留的,也是替他自己留的。留着,就是等你们今天这样的人去翻。’”
茶碗里的茶一口没动过,凉透了。陈阳合上账本,最后问了一问。他说何老,昨天您说藏副本的地方,拿铃的人一听就知道。今天话讲到这个份儿上,这一问我想当面问。是哪儿。
何老站起来,把中山装的下摆抻平了。
“我昨儿讲,老师们说话,一句是一句。”他说,“老师没让我转这句话,只说那人自己找得着。我多一句嘴,替他把话往前送半步。他说过一回,藏东西,要藏在‘门托出去的地方’。就这一句。他说完这半句就换了话头,我记了三十一年。”
门托出去的地方。三百年前,周家把门托给了陈家。托的凭据,压在陈家老宅的木匣里。木匣昨天开了,黄纸在,可匣里没有副本。
陈阳站起来的时候,脑子里已经不是茶馆了。木匣开的时候,匣底衬着一层旧蓝布,他当时验的是黄纸,布抖都没抖。老宅阁楼上,他爸还在那儿守着。
“林夜,订今天回去的票。”他说,“何老,谢您。往后要是还有能问的,我们还来。”
“来吧。”何老说,“只要我还能坐到这儿。”
出了茶馆,巷子里的日头刚爬上墙头。林夜一边拨电话一边问,那半句可信几分。陈阳说,全信不可,不信不可,最省事的法子是回去把匣底那层布揭开看一眼。看一眼,就知道周慎行是不是连他们回家开匣这件事,都在三十一年前算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