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九号,天刚亮,黄泥坪村村委会那间腾出来的空房里,两个人各自对着本子誊昨晚的梦。誊完交换着看了一遍:林夜记的是小时候走夜路的事,跟山没关系;陈阳记的是并账,梦见账本翻不到尾,一年里总有一两回的旧梦。谁也没有梦见门。两份记录各归各的本子,末尾添一行小字:九月二十八夜,宿黄泥坪,无门。
“没梦见门,是好是坏?”林夜把本子合上问他。
“不知道,账上照实记,不解读。”陈阳说,“没梦也可能是因为离得还远。等下完了地宫,今儿夜里再记一回,两夜对着看。”
六点半吃的饭,是村里人送的苞谷糊糊,热乎。秦老倌又领着他们上山,这回背了一捆柴绳,说是年轻人要下去,他在上头多拴一道保险,心里踏实。到了正殿地基边上,老爷子把绳子在条石上绕了三圈勒死,自己挑了块平整的砖坐下了,烟袋先揣怀里没点。他说你们快去快回,我在上头守着,晌午要是还不见人影,我就回村喊人,山里头不兴逞能。
陈阳应了声有劳,跟林夜拾掇利索。手电两把,一把主用一把备用;绳子头拴在腰上;账本拿油纸包了两层;古铃贴身揣着。林夜下去前照例说了三条。第一条,下去以后每二十分钟朝上头喊一声,秦老倌应了才算通着,不应就当断了。第二条,地下任何东西,看的、记的、拍照的都行,不动手取。第三条,退路要记死,台阶下来多少级,上去就得是多少级,一级不能差。
“数台阶。”陈阳说,“昨儿你说的,头一件事就是它。”
石阶往下去得陡,两个人侧着身子一级一级挪。陈阳在前头,数数是出声数的,林夜跟在后面拿本子记。头四十级满是土腥气,越往下走,土腥气越淡,慢慢换上来一股子陈味,又不是霉味。再往下二十多级,陈阳的脚在一个台阶上顿住了半步。
“你闻闻,是不是檀香。”
林夜把手电往四下里照了一圈,说是檀香,很淡的一线,混在凉气里走。陈阳心里把这话跟账上对了一遍:三百年没人下去过的地宫,照理不该有香气。要么这香是当年封门的时候存下来的,能存三百年;要么这个地方跟他们原先想的不是一回事。他伸手摸了摸石壁,壁是干的,指头收回来没带一点潮气,而且越往下越干,凉而不湿,倒像底下留着什么透气的道儿。
“记一笔。”他说,“地宫干燥,有陈檀香气,不是封死的窖。”
林夜在背后应了一声,笔尖在本子上沙沙响。
数到一百一十三级,台阶到头了。手电的光往前一撒开,底下是一间方形的石室,四四方方的,约莫两丈见方,顶是穹顶。穹顶正中凿了两个孔,一圆一方,孔里各嵌着一块透光的石头,天光从那儿漏下来,淡青色的,正好落在石室当中。陈阳把这一眼看完,说了句难怪这儿干燥,原来通着气,三百年的地宫,留了气眼,香也就是这么存下来的。
石室正中央没有门。他把四壁拿手电走了一整圈,一寸一寸照过去,全是整块的凿壁,没有第二道口,没有封条,没有锁眼,什么都没有。墙上也不见刻纹,只有东墙上有一行浅刻的字,笔画粗拙,跟昨天那块砖上的刀法是一路的。陈阳凑到跟前,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字有剥蚀,认出一半就念给林夜记下来:
“封为权宜,续为正道。”
八个字,跟钟楼地室墙上誊的那句一个字都不差。地室那句是从留音里抄来的,这儿这句是三百年前凿在祖地石头上的。同一个人,把同一句话,一句留在铃里,一句凿在墙上。林夜拍完照,在那行字跟前站了一会儿没作声,末了只说了半句:“周会上往墙上誊那句,誊对了。”
陈阳把目光收回来,落到石室中央那方石台上。台子是整块石头凿出来的,齐膝高,台面平整。台上摆着两样东西。一样是一卷帛书,卷着的,拿一根骨签别住,整体发黄,边上有些发脆,但卷得整整齐齐,看得出这三百年没有散开过。另一样搁在帛书旁边,是个青铜物件,巴掌大小,形状像个矮墩的盏,盏口一圈沿,沿里头掏了一圈槽。
陈阳蹲在台边上,两只手都背在身后,先看,看了足有一分钟才开口:“林夜,你看那圈槽的口。”
林夜蹲下来,手电斜着打光。那圈槽内圆外方,槽底浅,槽沿上有一圈磨出来的亮。铜器上要磨出这个亮度,得是常年有东西进出这个槽才成。林夜掏出卷尺量了槽口的径,量完报了个数。陈阳从怀里取出古铃,也量了铃口的径。两个数对上了,分毫不差。
“是铃座。”陈阳说,“这物件是给铃配的座。留音讲‘吾门之秘尽在铃中,汝之归途亦在铃中’,归途在铃里,铃的归处就在这儿。”
林夜说先别放,把三条又从头过了一遍,看、记、拍,都做完了。做完她自己也停了一下,才说陈医生,我列不出第四条了。这东西摆在台上的位置、磨亮的槽口、墙上那八个字,处处都在等这枚铃来,等了三百年。
陈阳没有再犹豫。他把古铃的铃口朝下,对准那圈槽,手离到半尺,慢慢往下送。离座还剩两指的时候,铃自己沉了半分,像底下有什么接了它一把,咔的一声落进槽里,严丝合缝。这一声跟昨天开砖那一声是同一个响法,都是从很深的地方撞出来的。
铃一落座,四壁的刻痕里顺着亮起一线一线的微光,光是从石头里透出来的,不刺眼,把整间石室照了个透亮。东墙那八个字的底下也亮了,光顺着笔画走了一遍,走完停住。跟着留音响了,不是从铃里出来的,是从四壁和脚底的石头里渗出来的。是个很旧的嗓音,比地室里听过的那回还哑着一层,一句一顿:
“后世引梦人,能携吾铃至此,当是已悟‘续’字之人。”
陈阳站直了身子。林夜的笔在本子上顿了一下,又抬起来接着记。留音一句一句往下走,说此台之上有帛一卷,是他穷毕生之力所著,名叫《续门策》。又说封门易,续门难,他当年封门是权宜,不是了局。万断之集,封是堵,续是引,堵得住一时,堵不住百年,续得了才散得了。这卷策没有写完,他行至半途,门内的事,卷内有账。你们既然到了这儿,就当接着他往下走,继志的法子,写在卷首第一页。
留音停在这儿,静了几息,又轻着声气补了一句,像交代家里的事:铃归座是它的归处,不是它的终处,看完卷取铃,从来时的路回去。这地方不必再封了,从今日起,它认人,不认封。
声音收了。四壁的微光又亮了一阵,一层一层敛下去,收到只剩穹顶那两孔天光,淡青的,落在石台和槽里那枚铃上。铃在座上,摸着还是温的。
石室里静了好一会儿,陈阳才伸手。他先把留音的话在账本上默记全了,核过一遍,才去动台上那卷帛书。骨签轻轻挑开,帛书展开了一尺来宽,卷首第一行字就露在天光底下,四个字:续门策。字底下是一列小字,一页一页排下去,排得密密实实。
他没有往下翻,照着原样把帛书卷回去,骨签别上,抬起头来说不在这儿看。三百年的帛,展开一回就伤一回,带回去到地室里,灯光合适,湿度合适,小美誊录,沈医生对档,师傅那边修图的人也搭把手,一页一页地来。今天在地宫只办一件事,原样取走,账上记清取的时辰、取时台上的陈设、留音的原文。铃座留在台上不动。
“铃呢?”林夜问,“留音说取铃。”
“取。”陈阳说,“它认人不认封,封不封的无所谓,铃跟人走。座留原处,账上单独立一笔。”
他捏住铃沿轻轻一起。铃离开座的时候又轻又短地应了一声,槽口那圈磨亮的地方光敛了,四壁的光全灭了,石室回到两孔天光里。林夜把取物前后的陈设各拍了一遍,报了时辰,九点五十。两个人顺着原路往上走,陈阳一路数台阶,数到一百一十三,一级不差。到阶口的时候,日头正好照进正殿的地基,满地荒草都亮着。
秦老倌还坐在条石上,烟袋搁在脚边没抽。见人上来了,他先看了看两个人的脸色,又看了看陈阳怀里多出来的油纸包,问见着梦公了没有。陈阳说见着了,梦公托他们带了一封信,带给山下的人。老爷子没再多问,扶着膝盖站起来跺了跺腿,说那就好,那就快走,他这把老骨头在石头上坐了一晌午,凉透了。
下山路上,林夜走在后头,忽然说了句题外话。她说这账从齐广田那件旧案起卷,卷到今天,从山里取出来一卷三百年前的帛书,这一笔要是誊上墙,小美准得咂舌。
“先不誊墙。”陈阳把油纸包往怀里按了按,隔着纸,帛书的骨签硌在心口那一边,“先验。孤证不落卷。这卷帛是不是周门周梦回的手笔,回去对笔迹,对留音的腔口,对《器录》的注。对齐了,再立页。”
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信号,一格,蹦了两下又空了。他把晌午十二点的通话拨出去,一边接着往坡下走,一边等那头的嘟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