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三十号，晨，钟楼地室。
周会定在九点。八点五十，人齐了。小美把两夜誊完的帛书誊录页按四部分分好摞在长桌上，辨门一摞，寻断一摞，续心一摞，归处那一摞最薄，就两页，末尾还是“未竟”俩字。她还在每摞顶上压了张纸条，写着头一页起讫的誊录时辰。林夜把谱系图从包里取出来，师傅昨天出的图，连衬纸一起带回来了。沈曼那头电话九点整接进来，接着就是翻纸声。谢昭那头晚了两分钟，老爷子说是他孙女送他去社区量血压，路上堵了车，让他先讲正事，他听着。
陈阳先开的场。他说本批倒数，账上拢总过了一遍，今儿这个周会办三件事：第一，把《续门策》头三卷的精义并个总账；第二，谱系图衬纸下头那几个字，当众开了，跟祖地这条线对一对；第三，本批收束，下一批怎么走，立个纲。
先说第一件。他把“辨门”两条的原文念了一遍，念完没急着讲，先问底下听的人怎么解。小美头一个开口，问得直：陈医生，所以咱们续梦、接线，其实都是在续心？帛书上写的门是人心之断凝的，那咱们替人接的那根线，接的也不在梦里，在心口上？
“对。”陈阳说，“咱们走的每一步账上都有。续梦工程续的是没走完的故事。三纺那批梦，替的是齐广田没说完的话。接线疗法接的是断掉的关系，老赵那头对过的，沈老先生认了二十年的痴，也是一根线。走的时候一条一条看着都是散的，今儿摆在帛书底下看，全落在续心这一个纲上。梦祖三百年前把纲写好了，咱们是拿这几年的账，一条一条给他作注。”
沈曼在电话那头接了话。她说她补三条。第一，协会档上“断念所结”那一句，她已经核完，从文脉上传到协会那一代至少隔了两百年，中间断的那一截，就是周门封门那一段，这说明帛书不是孤本流传，是源头。第二，她外祖父自白书里“封物封不住认它的人”一句，跟留音“认人不认封”是同一条，两证并立，可以落卷了，缺口摘掉。第三，她说陈医生，她讲一句自己的话。这一路从打梦魇走到续人心，这条路，比她外祖父的开门，比周慎行的焊门，都走得正。
“不是我走得正。”陈阳说，“是路人家三百年前画好了。咱们就是照着走，走得还不齐。”
谢昭在那头咳了一声，说他插一句。他说娃，他昨儿夜里把誊录页的复印件看了一遍，看到“续心”那部分有一条，写的是“续者，不问来路，只问归处”，他把这句抄给了孙女。孙女问他啥意思，他讲不出来，但他想讲。今儿想问一句，这一句在账上怎么讲？
林夜接了这问。她说她记着这一条，在续心第四页。她的解是：封门的人问的是这断从哪儿来的，得防；焊门的人问的是这断怎么堵上，得焊；续门的人不问这个，只问这断的人往后往哪儿走。跟办案一个理，案子结了不算结，人往后怎么过才算结。
谢昭在那头静了一会儿，说了三个字：讲得好。又说，他家老祖那句“吾未解”，今儿也算解了。
第二件事，开衬纸。谱系图摊在桌上，小美把衬纸翻过来对着侧光。字是师傅昨天说的那几个，淡墨写的，压在图底下多少年了。一个一个认下来，统共十个字：云州西南，老君山，山腹。
屋里静了一下。小美咂了舌，说衬纸底下写的就是祖地？这图是多少年前画的？
林夜把图翻回正面，看落款和纸色。她说纸是老纸，字比图的墨更旧，先有字，后有图，字是拿这张纸当过底子的人写的。也就是说，画谱系图之前，有人在这张纸上记过祖地的方位。记的人是谁，账上立缺口，四个字，实证未落。
“跟山腹这个说法对得上。”陈阳说，“咱们下去的是地宫，一百一十三级台阶，再往下，帐上没验过。留音讲门内之事卷内有账，卷还没誊完，这一条挂到《续门策》誊完再议。”
第三件事，立纲。陈阳在墙上那块板子跟前站定，拿笔先写了三个字：续心。三个字底下，一条一条添目。他说从今往后，账并成一个体系。纲是续心，目还是原来那些目：接线、续梦、守夜、洗种，一样不废，全部并进来。载体是全国守夜人的网，一个点一个点地续。老赵那头的三纺口传、谢家的家训、沈医生协会的档，往后全算这一纲底下的注脚，谁的注脚谁保管，账上立页。
老赵的电话是这会儿打进来的，远程接的线。老爷子烟嗓，慢悠悠地说他听了半天了，就说两句。头一句，他年轻那会儿听老人讲“还觉”，讲梦里的账还得清，他当是迷信，今儿对上“续心”俩字，才知道老人讲的是正经事。第二句，三纺那一带的老户，他这阵又访了两家，还有两家老人记得事，账不慌，他慢慢替他们记。
散会前，小美把本批的周会纪要誊了，末尾照例问落墙不落。陈阳说落。墙上“封为权宜，续为正道”那一行底下，添新的一行：续心为纲，四目为用，全国守网为载。小美誊完退后一步看了看，说陈医生，这墙快誊满了。陈阳说满了就再起一面，墙有的是。
线上的人一个个挂了。谢昭挂之前说，下一批的账他要来地室当面听一回，坐车去。老赵挂之前说，他的新账记好了打电话。沈曼最后挂的，挂之前说帛书第四部分誊完那天，她请假来一趟，站在誊录页跟前看一眼原件。
人都散了，地室里剩三个。林夜把谱系图和衬纸用夹板夹好归档，小美收拾誊录页。陈阳把帛书原件从油布包里取出来，掂了掂，没展开，拿一方干净布裹上，放进地柜最里那一格。放完，他从怀里取出古铃，跟帛书并排搁进去，锁上。
小美在旁边看见了，问陈医生，铃也收柜里？
“今晚收一宿。”陈阳直起身，把钥匙收进贴身的口袋，“明儿它还得上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