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号,晨,钟楼地室。
三天里帛书誊完了第二遍校核,林夜把两遍誊录页逐字对了一遍,对出三个存疑的字,拍了照片存疑待核,其余全卷誊定。周会定在九点,这一回人来得齐整:小美八点半就把地室的长桌抹了两遍,把规划图摊开了压平;林夜九点差五分到,进门先把她那份部署清点了一遍,一样一样码在桌角;沈曼九点整接入,先是一阵翻纸声;谢昭这回没迟到,八点五十就挂在线上等着,老爷子说话不多,说他坐他孙女的车到了社区,就在车里听;老赵那头照旧,远程接的线,接进来的时候先咳嗽了一声,说天凉了,各位添衣裳。
陈阳九点整开场。他说今儿这个会不念旧账,只立新纲。本批起,账上换头一页,页头上写四个字:续心工程。他念了一遍落墙的总纲,就是上礼拜誊上去那一行,续心为纲,四目为用,全国守网为载。念完他说,纲立了,今儿发的是总攻令。工程不试点了,全面铺开,从账上七个有数的炉点城市起步,一个城市带一片,把续心从点铺成面。目标就一条:让天下断者续、断线连,往“天下无断”那儿走。
小美在誊录位上笔先停了,问陈医生,这令下来,三支队伍怎么个分法?账上立哪几条?
陈阳说三条队伍,账上三本。接线员一本,接的是断掉的关系,照接线的规程走,一人一案,一案一页。续梦员一本,续的是没走完的故事,照《续门策》续心那一部分的条文走,梦祖写的条文比咱们的规程细,往后以帛书为准。守夜人一本,守的是各城各点的夜,巡、记、报,老规矩不变,添一条:巡的时候带耳朵,断线的人不进店、不打旗,得守夜人自己听出来。三本账每月并一回,并到地室来,小美总控誊总。
林夜把部署那一沓推到桌子当中,讲了三条。第一,铺开的次序不按城市大小排,按断线密度排,账上哪个城市断线积案厚,先铺哪个,账不撒胡椒面。第二,每个点配一名老手带两名新人,老手从守夜人网里挑,挑的标准不看年头,看办过续的案子数。第三,头三个月只铺五个城,第五个城走顺了再放下一批,宁可慢,不可乱。她讲完补了半句,说这一条是她坚持的,铺得太快,账跟不上人,人就跟不上事。
谢昭在车里那头开了口,嗓音哑,慢慢讲。他说娃,他讲三句。头一句,这么个铺法,跟当年打大仗一个理,人不分老幼,地不分南北,家家出力,这叫人民战争,是正路。第二句,谢家没别的能出,家训里那半句往后就是工程的注,他孙女那辈他已交代了,谢家的账往后跟着工程的账走。第三句,令发下去容易,收着走难,发令的人得有耐心,他自己七十了才懂耐心这两个字多大分量,让陈阳他们趁早懂。
老赵在那头接了话,说他也讲两句。头一句,三纺那头他这几日又访出一家,老人八十九了,记得民国年间庙里的事,等工程铺到,他领人上门。第二句,他说陈医生,人民战争这个讲法好,他再添一个字,叫还。老辈人讲还觉,欠的梦要还,欠的账要还,铺这个网,就是替天下人还账,账还清了,门自己就没了。
沈曼在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才开口,声音比平时低。她说陈医生,她提一个顾虑。工程铺这么大,各城各点的人,往后要接触的是普通人家里最不愿讲的断。有人会冷眼,有人会说这是瞎折腾,甚至协会内部也会有闲话,说守门这一脉越管越宽。她想问一句,这一层,账上怎么备?
陈阳想了想才答。他说会,肯定会有,这一条他不跟人争。账上的备法就一条:不辩,只做。断线的人一个个续上,做一场算一场,做十场算十场。等哪天反对的人自己家里有了断,夜里睡不着,四下打听谁来管一管,那时候不用谁去讲,他们自己就懂了。他说办案那阵儿有个老话,脚上的泡,走出来的,嘴上的理,做出来的。
小美在旁边把这句记下来,记完咂了下舌,说这令发下去,账页得按箱买。她又低头看了看摊在桌上的规划图,图上五个圈,圈边密密地排着城的名单,看了半天,说她有点慌,又有点想干。全国那么多城,那么多断线的人,这工程怕是得以年为单位。
“以年为单位都是往少了说。”陈阳说,“所以叫总攻,不叫速攻。打仗的攻是打,咱们的攻是磨,一点一点把断磨平。梦祖三百年没走完的路,咱们这一辈走不完,还有下一辈。这账不是记给一代人看的,是记着往下传的。”
散会前誊纪要。小美把这回的纪要写完,照例问落墙不落。陈阳说落,这一条单独一行,写在总纲底下:十月二日,续心总攻令发布,三队三账,先铺五城,以年为期。小美誊完,退开一步,拿手机给整面墙拍了一张,说这一张她存着,往后墙起第二面的时候,好对照。
线上的人一个个挂了。谢昭挂得最晚,挂之前跟陈阳说了句,下一回他坐车来,当面看一回那卷帛的誊录页,看完回去讲给孙女听。电话断了以后,地室里剩三个。林夜把部署清点收进包里,说五城名单她今夜定稿,明早放小美处誊。陈阳应了一声,从地柜里把古铃取出来,揣回怀里,钥匙拧了两圈,拔下来,也收进贴身的口袋。
小美锁台账柜的时候回头问了一句:陈医生,总攻令下礼拜就动?
“下礼拜一。”陈阳把账本翻开新的一页,在页头写下十月二号的日期,笔没停,接着往下写第一行:续心工程,第一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