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五号，夜，钟楼地室。
续心工程铺开到第五天。头三个城报上来的账，小美晌午刚誊完：断线续上的，头一个城十一案，第二个城七案，第三个城头一天开张，续了两案，另挂着五案在办。数目不大，账走得齐。守夜人网那头，老赵访出的三纺八十九岁老人那一家，接线员下午上了门，回话说老人肯讲，约了明儿再访一回，带录音去。
夜里十点多，地室里就剩小美值夜誊账，陈阳在地室后间核《续门策》存疑的那三个字，林夜回住处收拾五城名单的尾稿。十点四十，前间的动静不对了。
小美先“咦”了一声，跟着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，她人站起来了。再开口的时候嗓子是紧的：“陈医生！你快来，倒悬之眼，抖起来了！”
陈阳从后间出来，两步到监测桌前。屏幕上是云州母门那头的实时回传，画面里那只倒悬之眼在抖。不是往常那种随着断线活动的小幅起落，是整只眼都在颤，颤的幅度一下比一下大，外圈那道圆的纹都晃出了重影。跟着声音也进来了，石门里头传出来的闷响，一阵接一阵，比上回碎片被化的时候响得多，隔着回传都压耳朵。
小美把眼语台账调出来往前翻了三天，一栏一栏指给陈阳看。她说陈医生你瞧，三天前振幅就开始往上爬了，头一天爬得慢，今儿晚上这一个钟头，曲线是立起来的。她又把各地工程日报调出来对着摆，说不对，巧了，三天，正好是工程铺开、头一批断线续上的日子。
陈阳盯着两条曲线看了半天，没说话。小美催他，说陈医生，这是什么路数，是坏事吗？
“不全是坏事。”陈阳说，“你把账倒过来想。它吃的是什么？断。断的人越积越多，它越壮。现在工程铺开了，断线的一批一批往回续，新进它那儿的口粮，一天比一天少。账上三天前开始少，它三天前开始闹。这两个三天，不是巧，是因果。”
小美眨了眨眼，反应过来了，声音一下拔高：“它饿的？！断粮了？”
“饿不至于，它吃了不知道多少年。”陈阳说，“但口粮见少，它慌了。慌了就挣。这一阵抖，是挣的动静，它想挣开那道封。”
他拿起了电话，先打给林夜。林夜那边铃响两声就接了，显然也没睡。陈阳把监测的情况报了一遍，报完问她怎么判断。林夜在那头说了三条，语速比平时快。第一，按她翻的老账，万断之集从前也有过躁动，躁动跟着断线的大荒大乱走，年成好它就蔫。这一回的曲线陡，是因为从前没有过断线净减少的先例，工程是头一遭掐它的进项。第二，镇印那头她惦记的是供能，全城守夜人轮值供能加至亲暖梦修补，眼下方方面面还在账上，稳不稳，得问云州守夜人网的值班头儿，不能看屏幕猜。第三，她说她十分钟后到地室，五城名单她带上，正好一并调整。
挂了林夜，陈阳又拨云州。值班的是老周手下那批人里的一个，姓崔，陈阳认得，前年封印加固那阵搭过手。电话通了，那头背景音里就有闷响，一阵一阵的。小崔的嗓门得提着才听得清，他说陈医生，他们那头一个钟头前就发现了，眼抖得凶，守夜人轮值的供能那头他也看了，供能的量没掉，人手齐整，就是石门内壁上那道暖梦的补痕，有两处新添了发暗的迹象，已经安排了两名至亲今晚加补。
陈阳问发暗是几时开始的。小崔翻了记录答，十点一刻起，两处，都在门轴那一面。陈阳让他把补的情况每半个钟头报一回，又交代一条：门跟前守夜的人，今夜起双人一班，不许单人守，也不许人贴着门站，隔开十步观察，记录归记录，人先顾人。小崔一一条应了，末了问陈医生，这动静要不要往上头协会报。陈阳说报，明儿一早正式报备，今夜先走值班的口子知会一声，账上今夜先记我这儿。
打完这两个电话，屏幕上的抖还没停。小美盯着曲线，手在台账上记着，记着记着又抬头问：“陈医生，它能挣开不？我是说，真挣开了怎么办？”
陈阳这回没马上答。他把监测屏调回实况，倒悬之眼还在颤，门内的闷响一下一下。他看了半分钟，才开口。他说挣开，眼下看挣不开。封印的账有三本：全城供能一本，暖梦修补一本，石门自身的建制一本。三本现在都还立着，抖是抖，封还封着。但它这么闹，耗的是它自己，磨的是封印那两处补痕。账上得防的是两头：一头是它一天闹得比一天凶，另一头是咱们的人手被它拖着熬。狗急了跳墙，墙不怕狗，怕的是守墙的人先熬乏了。
林夜这时候到了，进门先看屏幕，看完把五城名单往桌上一搁，开口就说部署。她说她路上想好了三条。第一，各炉点守夜人加派一轮夜班，加的这轮不派活，就派观察，每半点报一回，报平安也算报，账不能断。第二，云州母门这一头，明早跟协会正式报备的同时，请协会档调历年的躁动记录来比，沈医生那头正好管着交割，这一条请她牵头。第三，工程一例不停，一个城都不停，一案都不缓。她说到这一条顿了一下，又说了一遍，一案都不缓。
小美问，为啥工程不能停，是赌气吗？
“不是赌气，是算账。”陈阳说，“它闹，是因为咱们掐了它的进项。咱们一停，进项恢复，它就不闹了。看上去是消停了，账上其实是输了。它越闹，越说明咱们掐得对，掐得疼。这一阵就是要顶住，顶过去，它口粮一天比一天少，闹劲儿是有个头的，撑不到头它自己先蔫。”
林夜点头，把这三条誊进部署页，誊完抬头说还有一条不在纸上的。她说往后夜里，地室这头得排个盯守的班，不能全靠小美一个人值夜。她说从今夜起她排头班，让小美去睡，明早接着誊账。小美不干，说她不困，这曲线立着她困也睡不着。林夜没跟她争，把第二班的位子让给了她，头一班自己坐下了。
十一点半，云州报了半个钟头一回的头一班：补痕两处，暗色没再扩，眼还在抖，幅度持平。陈阳让小美记进台账，记完他在当天的账页上另起了一行，写：十月五日，夜，母门躁动，判断为断粮之挣，工程照旧，一夜三报。写到“一夜三报”四个字，笔停了一下，又续了半句：今夜首夜，往后按夜例。
写完他没合账本，把手机搁在监测屏边上，音量拧到最大，冲林夜说了句：“头一班，有动静先叫我。”说完进了后间，《续门策》那三个存疑字还没核完。后间的灯亮着，前间的屏幕上，那只倒悬之眼还在一下一下地颤，林夜坐在屏幕跟前，笔尖在部署页上沙沙地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