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二号，晨，钟楼地室。
十号夜里云州那一夜，是林夜盯的后半夜。天亮时报了末一班：母门纹丝未动，残渣各城退了大半。十一号两个人回城，回城头一件事，陈阳被林夜押着又去了趟医院，复查了一回。大夫听了心跳血压，翻了上回的片子，说没新伤，就是亏得狠，这三天不许熬夜，不许操心。林夜在旁边把“不许操心”四个字拿笔记了，回地室的路上跟陈阳说，医嘱入账，比命令还大，周会你人可以到，话少说，让小美念报。
周会定在九点，人到了，规矩改了：报由小美念，断由林夜下，陈阳只听，末了他那一站话不许超过三句。这一条是小美写在会议议程头一页的，写在“续心为纲”那个格式的底下，写完她自己先笑了，说这是地室头一回把大夫的话写进议程。
九点整，线全接上。沈曼那头照旧先有翻纸声。谢昭在孙女的车里。老赵那头一接进来就咳嗽，咳了两声才说上话。十七城的当值头儿，挑了江州、北边高头儿那点、还有南边一个点，三个代表远程报战况。
小美念报。头一部分是各城的账，她念得慢，一个城一个城过。十七城，残渣反扑从十号清晨起，到十一号入夜，全部压下去了。压的办法没有花哨的，就一条：守。各点闭门守点，供能照常轮值，残渣围了一天一夜，日头底下化一层，夜里补一层，补的比化的少，十号夜里开始见底，十一号白天十七城有十四个城的渣全化了，剩下三个城撑到十一号入夜，也收了。工程那头一例没停，两天里又续上六案，挂新案四案。
第二部分小美念得比第一部分慢。这一部分是人。两天里头，守夜人伤了五个。北边高头儿那点一个，守门的时候叫一块成形的残渣擦了胳膊，划了道口子，缝了三针。江州两个，围点的时候出门引渣，让渣潮卷了一下，一个崴了脚，一个轻微脑震荡，留院观察一晚，今早报的平安。南边两个，是供能轮值连轴转了两宿，乏倒的，没外伤，睡了半宿缓过来了。五个里头，没有重的。各城供能一度吃紧的是四个城，吃紧的时段全在十号夜里，靠相邻城匀了一轮念想过去，顶住了，天亮前都缓了回来。
小美念完，屋里静了一会儿。陈阳靠在椅子上，手里捏着笔，笔尖在账本上落了一行，写得很慢：十七城，两日，伤五，皆轻。写完他把笔放下了。
老赵先开的口。老爷子这两天的嗓音比上礼拜哑，说陈医生，报他听完了，他就说两句。头一句，三纺这头，十号那天他们城也冒了渣，围的就是他常待的那个点，他在里头围了一天一夜。他说他坐在里头，忽然想起他爷爷那辈讲闹门的年月，讲山里人守庙，也是这么关了门守，守到天亮。他说三百年守来守去，守的法子没变过，就是人在。第二句，他说陈医生你安心歇你的，你那个医院的话他们小年轻都传了，说大夫管着你，管得好。钟楼这边，地室这边，他隔天来一趟，帮小美对账，他这条老命剩下的年头，就记在这账上。
谢昭在车里咳了一声，说他也两句。头一句，江州稳了，渣退了大半，退的账今早还在化，他孙女单位的同事里头就有江州守夜人的家属，昨儿夜里家属群里都在传守点的事，传的话他听了，说的都是人守住了。他说娃，人民战争打起来是这么个样子，不是喊出来的，是守出来的。第二句，他说他孙女给他念报告的时候他数了数，伤五个，皆轻，这一条他让孙女抄下来了。他说三百年前那种仗，守一夜，人得折几个。今儿守两夜，折的是三针和一个崴脚。他说这说明两头的家底子不在一个数上，账面上看不出来，人上看得出来。
沈曼最后说。她说协会档那头她熬了两个通宵，把历年躁动的记录跟这两夜比完了，比出三条，她讲快一点。第一，三百年档里，母门躁动有记录的是四十一起，没有一起的规模赶上这一回，也没有一起接得这么急，五号起抖，八号出手，十号满城反扑，三步连着走，档上找不到先例。第二，三百年里的躁动，每一回平息，靠的都是断线的人自然减少，年成好了，它就蔫。没有一回是断线被主动掐着减的。这一回是头一遭，所以它才这么急。第三，她说陈医生，她讲她自己的判断，跟档无关。它这两夜折腾出来的这些，一缕本体，十七城的零碎，全是拆自己的东西往外扔。扔得这么狠，是因为它没别的进项了。它越疯，越见底。
小美把三条记全了，记完问陈医生，本批的收束话，你说三句以内的。
陈阳靠在椅背上，坐直了一点。他说三句。第一句，账上落两行，一行给各城：十七城两日，坚守未退，伤五皆轻，渣清。一行给云州：反扑两夜，母门无动，供能未断。第二句，等这批账全部誊定，各城当值的头儿，一个一个记名，名子落墙上，跟当年守三纺的名子排一块儿，墙是一面，守的人是一辈一辈的。第三句，他说到这儿停了停，说打了这个头一仗，各城的班排下去，往后就照这个规矩守，渣来就守，人不能省，班也不能断。别的没了。
小美等了等，看他真收了话，低头把三句誊了。誊完她抬头说，陈医生你今儿的限额用得正好，一句没超。
散会，线一个个挂了。老赵挂之前说地室他明儿就来。谢昭挂之前说下回周会他坐车到，看墙上的名子。沈曼挂得最晚，挂之前她说她把四十一起躁动的新比档整理成册，三天内送到地室来，册子她起好了名，叫《门历》。
屋里剩三个。林夜把周会部署页收进包里，回头看他。小美锁台账柜，锁完从柜顶上拿下一样东西搁在桌上，是半袋没吃完的面包，她说这是十号塞你们包里那袋剩下的，回头人又给她捎回来了，说车上没顾上吃。她把面包推到桌子当中，说陈医生，医嘱不许熬夜不许操心，没说不许吃饭。你今儿的饭，我盯着。
林夜在旁边把水杯续上，搁在面包边上，说了句：“对，我们盯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