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五号,凌晨,钟楼地室。
十二号到十四号这三天,账走得平。十七城的渣全清了,最后三个城也收了尾,各城把冒渣的位置、数量、成色誊了终报,小美总控归档,一共归了十七份,摞在柜顶上,拿夹板夹着。工程那边,三天的账一天比一天厚:十三号续上四案,十四号续上七案,十五号截止到前半夜,又续了五案。各城当值头儿的记名,陈阳答应的那两行字落了墙,十七个头儿,四十四个守夜人,一个一个誊上去,跟当年守三纺的名子排成一列。小美誊完退开一步拍了张照,说这一面墙上的名子,破百了。
云州那头,三天里都是小崔按一炷香一报的规矩报的。三天三夜,母门纹丝不动。倒悬之眼静得反常,振幅的曲线贴着底线走,走成了一条直线。小美看惯了前头那些起伏,乍一看这条直线还问了一句,说它是不是睡死了。林夜说别拿死字打趣,账上落静,不落死。
十五号凌晨三点四十,云州的报破了例。
小崔的电话直接打进了地室,铃声把值班打盹的小美惊起来了。她接起来听了两句,扭头朝后间喊陈医生。陈阳这三天是后半夜由林夜盯着、前半夜他自己睡一阵的,医嘱不许熬夜,他折了个对半。这会儿人从后间出来,睡袍外面披了件外套。
小崔的嗓音压着,但字字都听得清。他说陈医生,母门异象,倒悬之眼,闭了。他说他们值守的一炷香一报,三点那报的时候眼还是睁的,静,但是睁着。三点二十几,眼皮那个位置的纹,开始往下合。三点半那一报,合了一半。这会儿三点三十五,全合上了。他说他跟两个守夜人在十步外看了五分钟了,没有再动的迹象,眼皮那条合缝上,一层薄薄的黑气在退,退得很慢,跟潮水往外走一个样。
陈阳问供能和补痕。小崔答,供能照常,轮值的人一个没动,炉子的光稳着。门轴那两处补痕,前天加补过一回,这会儿看,颜色比加补那天还深了半分,深是往好的方向深的。陈阳又问,门内的闷响呢。小崔静了一息,答说没有,从三点眼皮合缝那会儿起到现在,一声都没有。他说陈医生,三百年档里讲它闹,可档里没讲过它安静成这样的。
挂了电话,监测屏调出云州的实时画面。母门前那只倒悬之眼,闭着。外圈那道圆纹安安稳稳绕着,眼皮那条合缝上,黑气一线一线往外退,退到圆纹边上就散了。画面静得像一张照片。
小美盯着看了半天,先开的口,声音压得低:“陈医生,它是不是……出问题了?我是说,门那头。”
“不是出问题。”陈阳在屏幕前的椅子上坐下来,“是拉锯拉到深处了。”
他让小美把台账往前翻。翻到五号夜里起的那一沓,一天一天摞平了铺在桌上。他说你把这条线从头看:五号它抖,是慌。八号它挤出来一缕扑炉子,是搏。十号它满城扔零碎,是搅。三步,一步比一步虚。十四号到昨儿,它静。今儿凌晨,它闭眼。这五步连起来看,不是它要出的动静,是它没劲了往回缩的动静。缩到深处,镇印那头就往里压。眼皮合缝上退的这层黑气,就是被压出来的。两头的力量在门里头对上了,一头是咱们的供能加暖梦,一头是它剩下的那点断。两边都在耗,谁先见底谁先垮。眼下看,闭眼的是它。
林夜从外间进来,头发没束,显然刚被小美的喊声叫起来。她到屏幕前站定,看了两分钟,问的第一句不是“能不能赢”,是账上的话:“拉锯到深处,会有几个走势?”
陈阳说他也正想这一条。他说账上得摆三笔。第一笔,它这么缩着耗,耗到油尽,门自己开了,开的不是封印的开,是它散的开,到时候倒悬之眼连纹带气整个淡下去,跟化渣一个路数。这一笔是最理想的,咱们什么都不用做,守着,等它散。第二笔,它缩到深处,缩出个转机,再搏一把。这一搏跟八号那一缕不一样,八号是拿零头搏,真到那一步,它得拿压箱的本钱搏,出来的东西就不是一只手了。第三笔,两头耗着,它耗得慢,咱们的供能也耗得起,但熬的是人,云州的守夜人熬得起三夜五夜,熬不起三月两月,这一笔最烦,不是输赢的事,是磨人的事。
小美把三笔记了,记完问哪一笔的成数大。
“头一笔。”陈阳说,“算账算的。它五号闹起来,是因为工程掐了它的进项。工程一天没停,十一天了,断线续上的,账上拢总六十七案。它进项一天比一天少,出项从五号到十号扔了个干净。进项见底,出项掏空,它那头是两头空。咱们这头,供能的粮是人,人的粮是续上的人心。续一案,多一口粮,十一天六十七口。它少一口,咱们多一口,这一进一出,是翻着倍地拉。拉锯的锯,两边不一样的粗,赢不赢得看后头,但粗细账今儿就能看出来。”
小美“哦”了一声,说这不就是——话到一半她自己收了,低头把“六十七案”这个数誊进台账,誊完在数底下画了道线。
四点二十,小崔报了第二回:眼皮合缝上那层黑气,退得只剩一线了。补痕颜色又深了半分。供能照常。门内,仍无声。
四点五十,第三回:黑气退尽了。合缝那条纹,干干净净,一丝气都不挂。小崔在电话里说,陈医生,他守这门守了小十年,头一回见它干净成这样。
陈阳在屏幕前坐着没动,把古铃从怀里取出来,搁在掌心。铃是温的,跟这几天一样温,没热。他看了半分钟,把铃收回去,跟林夜说排班。他说从今儿起,云州那头一炷香一报的规矩留着,另加一条:报的内容添一项,眼开没开。睁着报睁,闭着报闭,合缝上挂不挂气,一报一记。地室这头,他医嘱还有两天,这两天白天的班归小美,夜里前半夜归他、后半夜归林夜,两天后复查没问题,班再合拢。
林夜说排班记下了,又提了一条。她说拉锯这三笔里头,第二笔最险。它真拿本钱搏,搏的还是云州。她说古铃在陈阳身上,铃在云州才好使,八号那一回是例。她的意思是,这两天医嘱期里,人也搬去云州住,白日里睡,天黑到门跟前,跟小崔他们一道守。养伤跟守门,两头不耽误。
陈阳想了想,说成,明早的票。小美在旁边听了,把这话记进台账,记完抬头说了句:面包我再备两袋,这回不许原样带回来。
五点半,天边刚泛灰。监测屏上,云州母门那只倒悬之眼还闭着,合缝上干干净净。陈阳让小美把最后这一报誊了,誊完他在当天的账页上写:十月十五日,晨,母门闭目,黑气退尽,供能稳,门内无声。判断:拉锯深处,两耗相抵,彼先见底。
写完这行,他把笔搁下,跟两人说:“去眯两个钟头,八点的报不能误。”
外间灯灭了一盏,小美趴在桌上睡,林夜在长椅上和衣躺下。后间的灯还亮着,陈阳把明早去云州的票在手机上定好,付款的提示跳出来,他按了确认。窗外,天一步一步往上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