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六号，晨，云州母门前的值守点。
十五号上午陈阳和林夜到的云州，照林夜排的法子住了下来：白日在小崔安排的屋里睡，天黑到门跟前守。十五号一整天，眼没睁。十五号夜里，没睁。十六号凌晨到清晨，还是没睁。合缝上那道纹干干净净，供能照常，补痕的颜色稳在加深后的那一档。账一炷香一报，报进地室，小美誊了整整两页，页上翻来覆去就一个字：闭。
闭到第二天，消息瞒不住了。守夜人网的内部线一传，各城都知道了母门眼闭、拉锯到深处。周会定在十六号上午十点，远程连，陈阳人在云州值守点里接。
会还没开场，请战的先来了。
头一个是小崔。他就在跟前，不用电话，站在陈阳对面说的。他说陈医生，他守这门小十年了，闹的时候是他守，静的时候也是他守，如今眼闭了，拉锯到这一步，他说他要守头一班到末一班，一班不落。他说完又添了半句，说这回不一样，账上三年了，他不想只在十步外看。
第二个是江州的高头儿，电话里嗓门大。他说陈医生，江州十号围点那两宿他憋着劲没处使，这回母门决战，江州点他挑了六个手脚利索的，收拾好了，一声令下就上云州。他说残渣围点他们守得住，门跟前也不能叫云州一家守，十七城是一家，打仗哪有本家兵不上前的道理。
第三个是老赵。老爷子这回没咳嗽，声音是沉的。他说陈医生，他这头请战不为上阵。他六十八了，腿脚跟不上小年轻，但地室的账、三纺的口传、《门历》那册子，都能挪到云州来誊。他说决战那几天，账不能离门太远，账离门近，门里门外的账对着记，将来誊史的人一笔一笔有的抄。他说他这算请战，请的是账上的战。
第四个是三纺那头的一个年轻人，替他们那批守夜人传的口信，说三纺点的老户听秦老倌讲梦公托话下山了，又听说母门要见分晓，村里几个老人凑了一篮子鸡蛋两袋新米，托守夜人捎去云州，说是给守门的娃娃们添口粮。传口信的年轻人说，村里人讲不出大话，就问了一句，能不能叫他们也出一把力。
陈阳把这些一条一条听完了，没急着答。林夜把请战的名单记在部署页上，记完抬头看他。电话那头，小美、沈曼、谢昭都在线上等。
陈阳先说了句实在话。他说这份心，账上先记一笔，这一笔记的不是战功，是人。三百年前周门封门，封到最后是一两个人在门里，门外没人。今儿眼还没睁，门里门外，十七城连一个山里的村子都在。这一笔，比什么部署都值钱。
说完这句，他话锋转了。他说但是，这一仗的打法，跟各位想的不一样，先听他把账摆完再定人。
他说拉锯三笔走势，账上前儿都立了。头一笔它耗到油尽，第二笔它拿本钱搏，第三笔两头磨。无论哪一笔成真，咱们的“守”都是被动的。守得住是本分，守不住是祸，而守这件事，从头到尾赢不了它，只能不输给它。要赢，得从它的粮上动手。万断之集怕什么？账上《续门策》写得明明白白，它不怕刀兵，不怕封焊，就怕断被续上。续心工程十一天续了六十七案，它五号就为这个闹起来的。它现在闭着眼跟镇印耗，是三头同时出血：镇印压它一头，工程掐它一头，它自己缩着耗一头。这个时候，谁把劲往门跟前堆，堆的是“守”的劲；谁把劲往各家各户的梦里使，使的才是“打”的劲。
高头儿在那头接了话，说陈医生，你的意思是，江州那六个，不上云州？
“不上。”陈阳说，“江州那六个，六个都用出去，带新接线员下户。你那城账上挂着多少案，我心里有数，光在案的二十几案，案后的还没排。趁它闭眼这一阵，把江州城里能续的断，一个不落全续上。它眼闭着，正是顾不到各城的时候，这十几天是白给的。你想想，它睁眼那一日，要是账上各城的断续掉了一半，它睁眼看到的是个什么世道。”
高头儿静了几秒，说了一句粗话，缓过劲来，说懂了，说这就回去排人，那六个一个不留，全下户。
小崔在跟前听完了，问那云州门跟前的班怎么定。陈阳说照旧，一班不加一班不减，小崔带原班人马守，规矩不变，十步外，一炷香一报。他说守门的守，求的不是功，是无过。眼睁的时候第一时辰报，眼缝里挂气的时候头一个报，别的动静，一样照报。他说小崔，你这小十年守的功夫，这一回全用在眼睛上，盯得越死，账越值钱。
小崔应了，站得直了些，又小声问了一句，说陈医生，那您呢，您在云州算哪一头。
“我算账头。”陈阳说，“铃在我身上，门里真有本钱搏出来那一日，铃得上。我不守班，我守着铃，跟你们一起等。除此之外，我的主战场跟高头儿一样，也在各户的梦里。工程的总账一天并一回，并到云州来，我在这儿批。”
老赵那头说他的请战照准了，账上的战他来。陈阳说准，再加一条，说地室那头小美一个人总控十七城加云州，忙不过来，老赵的账挪到地室去，跟小美一处誊，云州这边往地室的线，两头对。老赵说好，说他明儿就动身。
三纺那一篮子鸡蛋两袋米，陈阳说收，账上记一笔，出处分明，收在云州的值守点，守门的分着吃。他说这一笔要记细，三百年后誊史的人翻到这儿，得知道决战那几日，守门人吃的粮是哪儿来的。
沈曼在电话里最后补了一条。她说协会那头《门历》今儿能印出来，四十一起躁动加这两回，一并装订。她提的请战是档上的：决战那几日，协会的档房开一部实录线，云州一炷香一报的报，同步抄进实录。她说她的外祖父守了二十年档没等到这一天，她替他把这一部抄完。
陈阳说准，全部准。他说散会前把部署誊成三行，小美落墙。三行是：母门照守，不求有功但求无过；主力尽出，续心工程趁虚铺续；决战之地，不在钟楼，在千家万户的梦里。
小美在线上把三行誊了，誊完说墙上的空当正好够。散会，线一个个挂了。屋里剩陈阳、林夜、小崔三个人。小崔出去排班了，林夜把部署页收进包，收完问陈阳，各城的日报什么时候并头一回。
“今夜十二点。”陈阳说，“并完再睡。”他把手机搁在桌上，翻到工程日报的接收页面，屏幕亮着，光标在头一栏等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