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五号,夜,云州母门前的值守点。
从二十号到二十五号,五天的账,两头都快走到头了。
工程那头,二十一日报的挂案见十,落在九。二十二号续剩四案。二十三号,挂案清零,头一回,十七城账上,在案的断线一案不挂。清零之后没停,各城的接线员、续梦员转入案后的排查,把先前挂过案、办结了但没办透的那些户,一户一户回头再看。二十四号一天,回头访出来的新案续了六案。小美在电话里说,账上挂案那一栏空了五天了,她誊了三年账,头一回见这一栏空着,空得她不习惯,老誊完还想往上添点什么。
云州那头,网眼一夜两回,一回一记。二十号夜里衰至三分,二十一号二分半。二十二号夜里二分。二十三号一分半。二十四号夜里那一回,观测员报的数是一分,报的时候他添了一句,说铜盘里那团东西的形,糊了,像一滴墨在水里泡开了。散片脱落的频次,从一天两三片,涨到一天七八片。散片的去向,账上二十三号对上了:观测员盯着一片散片从它身上脱下来,飘到门内侧壁,渗进壁里,没了。同一夜,三纺那头落了一场渣,就落了薄薄一片,化得比前几回都快。两头的账一并,《门历》里散字那七条老赵全抄了出来,其中四百年前那一条写着“散入壁中,各处落渣”,三头的账对上了。老赵在电话里说,对上了,它的散道,是从门壁往外渗,渗到各城落渣,落了就化,化一天少一天。
二十五号夜里九点,周会临时加开,远程连线。因为二十号夜里立的第三笔账,散法,对上了;对上的同时,第二笔账也该立了,什么时候收。
会由陈阳开场,人还在云州值守点。他把两头五天的账报了一遍,报完说了他的判断。他说账摆在这儿,它一分了,形糊了,散片一天七八片往外脱。它脱一片,少一片,脱了不回。照这个脱法,不用谁再动它,它自己有个尽头的日子。但账上不能干等。干等有两个坏处:头一个,一天七八片,脱到散尽,账上估一估,还得以旬为单位算,旬月里头出不出变数,谁也不敢保;第二个,工程这五天的势头是空前的,回头访的新户、各地推来的新案,一拨接一拨,人的这股劲是有潮头的,潮头在的时候不用,落了再起就难。他的意思是,趁两头的劲都在,咱们自己定个日子,收。
沈曼先接话。她说协会档上四百年前那一条散档,后头还跟着半句,她昨儿才核出来。那半句写的是“散尽之期,可催”。催的法子档上没写,只有这一句可催。她说这一句她原先当是古人写顺了手的虚话,今儿两头账一比,她信了。断线续得越密,它脱得越快,两头是同一个进项。所以催它的法子,账上其实早有了,就是续心,续得越集中,催得越狠。
林夜在值守房里把话接了下去。她说那就不是加劲儿的事,是并劲儿的事。她说各城这五天是各续各的,时间上东一榔头西一棒子,江州下户下在白天,三纺那头访老户访在晌午,南边的点夜里办。各续各的,它一天七八片地脱。要是把全国的劲儿并到同一个时段里,一夜之间集中地续,照账上的进项出项比,她估那一夜它脱的片,得翻着倍地走。她说这个法子账上没记过,三百年没有,四百年前散那一回也没有,是头一遭。
小美在线上听着,忍不住了,说那不就是要办一个,她话卡了一下,找词,说全国一齐办?十七城的接线员、续梦员、守夜人,同一夜全出门,续心的事全赶在那一夜办?
“对,就是这个。”陈阳说,“这个行动,今儿起个名,叫全国续心一夜。”
他把方案摆开讲。他说定一个夜,从子时起,到次日天亮,全国十七城加各城辐射的县乡点,接线员、续梦员、守夜人,全员在岗。干什么,不干别的,就干续心:各城把账上办结没办透的、回头访出来的、挂着人情往来的那些断,一夜之内,能续的全续上。落不了户的,打电话;电话讲不透的,上门;讲不透又见不着人的,写信托人捎。各城当值的头儿自己排,哪一户配哪一拨人,配几个人,几时到,一户一户排进表里。三纺那头也算一个点,秦老倌那几个老户,梦公庙的口传,一并续。云州母门这头照旧,小崔的班守门,网眼一夜四回,散片一脱一记,把催出来的散,一笔一笔记死。
老赵在线上咳了一声,说他添两句。头一句,一夜办全国的事,人得够,地室这头他跟小美统筹,各城的表明儿就得排出来,时间紧,排表的活儿他们包了。第二句,他说这一夜,账上得留个名目,三百年后翻史的人,得知道哪一夜是天下的断一齐续的那一夜。他说这个名目他想了一晚上,想了个老的,叫还愿夜。老辈人讲还觉、还愿,欠的还清,愿的了结,都是一夜的事。
谢昭在车里那头说,名目他赞成,还愿夜三个字,比他想的都贴。他说他那头也添一份,谢家的家训连同老祖那半句,这一夜誊一份正式的,誊完归进协会实录,算是谢家把三百年的愿,也还了。
小美把统筹的活儿应了,接着排。她问定在哪一夜。
陈阳看了一眼桌上的台历,又问了云州这一头今夜的网眼几点还有一回。小崔答十一点半。陈阳说,等十一点半这一回网眼报了再定。他说要看着它今夜的数落笔,数对得上估的,就定。
十一点半,网眼开。观测员报:一分,形更糊,今夜截至这一回,脱片五片,比昨夜同一时辰多两片。散片去向,两片渗壁,三片浮着未落。
报完,陈阳当场拍了。他说定,就定明夜,二十六号夜,子时起。留一整天给小美和老赵排表,排得密不怕,排不齐的城,宁可少排几户,不许排了没人去。各城的表,明夜酉时前全并到地室,小美誊总,一份发云州,一份发协会实录。
散会前他补了一条。他说这一夜全国的守夜人、接线员、续梦员,全都记名,落墙上那批名子旁边再起一列。他说三百年前周门封门是一个人的账,今夜还愿夜,是一城一城人的账,名子一个不能漏。
线挂完了,屋里剩他们三个加小崔。小美那头最后传来的是纸笔的动静,她说她今夜不睡,先排大框,问陈医生还有什么要交代的。陈阳想了一下,说就一句,让她把三纺那一户、秦老倌本人那一户,排在头一行。他说这一夜的头一笔账,得从梦公的山脚下起头。
挂了电话,他跟林夜说后半夜的班照排,他睡前先出去看一眼门。小崔递了手电,他没开,门跟前的观察灯亮着,够用。他走到十步线上站定。倒悬之眼闭着,合缝上那道纹,安安静静的,纹上连一丝气都不挂。门内那一分的东西,还在慢慢地、一片一片地,往下脱。
他在十步线上站了一会儿,回身进了值守房。林夜把毯子抖开了铺在长椅上,桌上小美刚发来的大框表打印了出来,第一页头一行印着:三纺,黄泥坪,梦公庙,秦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