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六号,晨,云州母门前的值守点。
二十五号后半夜定下的日子就是今夜。一整天,两头的账都在往前赶。
地室那头的表排了一整夜。小美熬到天亮,老赵陪着熬。大框先出,一城一城往里填:十七城,辐射的县乡点三十九个,接线员、续梦员、守夜人,排进表里的统共一千六百多人,头一版清点出来,小美报的数是“一千六百一十四,一人一行,一行一户”。志愿者不算在编,各城自己报上来的临时帮手,另记一册,册上又添了三百多。排得最密的是三行:头一行三纺梦公庙秦氏,第二行江州一百个续心小组的分组表,第三行云州本城的四十一户。
八点,周会,远程连线。这一回是决战前的最后一次周会,线上的人到得比哪一回都齐。
小美先报筹备。她把表的总况念了一遍:十七城全就位,各城的表昨夜酉时前全并齐了,一户没漏。她念到江州的时候,高头儿在那头自己接了话,嗓门照旧大。他说陈医生,一百个小组,昨儿全排完了,一组盯一户,最难缠的那几户他亲自带组。他说有一户他惦记了两年,父子俩断得死硬,谁劝谁挨骂,昨儿他上门递了话,说今夜再来坐一坐。老头儿没应,也没撵他,走的时候门没关。他说门没关就是话没说死,今夜他再去。他说这一回不劝架,就带两瓶酒去,爷俩断的根儿他摸清了,就在二十年前没说开的一句话上,今夜他把那句话替老头儿带出来。
谢昭在孙女的车里,说话比往常慢。他说他讲两句。头一句,谢家那份家训昨夜誊好了,老祖那半句誊在末尾,一式两份,一份已发协会实录,一份他揣在身上,今夜他坐车到地室来,跟老赵、小美一处守着誊总账。他说他七十一了,赶上了这一夜,是谢家三百年等来的日子,他得在场。第二句,他说昨夜他孙女问他,爷爷,你们这一夜要是成了,往后还有活儿干吗。他答不上,今儿想答了,他说他孙女问得好,这一问正是梦祖《续门策》归处那一卷讲的,门归了处,守门的人不是没了,是换了个守法。他说这一问答录了音,让陈阳留着,往后账上要是有人问同样的话,就放这个。
沈曼的电话音比平时低,说正经的。她说协会实录线今夜子时开,两头对誊,云州一炷香一报的报、地室的总账、各城的续心报,全抄。她讲完这一条,停了一下,说陈医生,还有一事,她想了一夜,得提醒。她说今夜是决战,可账上有一笔没人立过:万断之集若散,母门就空了。门空之后,那扇门怎么办?是拆,是封,还是留着?三百年周门封的是它,如今它没了,门这个壳子,账上没有先例。她说协会档里也没有,门散门存,四百年前那回没走到这一步。
值守房里静了一息。小崔在前排坐着,抬起头看陈阳。
陈阳想了一会儿才答。他说这一笔账上其实有出处,出处就是《续门策》头一卷第一句。门是人心之断所凝。断没了,凝门的那个东西就没了,门剩下的就是个壳。壳子怎么走,不用今夜定,账上先立一条原则:等。等天下无断,等壳子自己淡。它要是十年不淡,咱们守它十年,五十年不淡,守它五十年。守门这一脉本来就是干这个的,从前怕的是门里的东西,往后门里空了,守的就是门本身。他说这一条落到明文的账上,叫守空门,今夜之后立卷,头一笔就是这么写的。
沈曼在那头轻轻应了声好,说这一笔她替外祖父记着,他守了二十年的门,往后有人接着守空的门,他泉下有知,账是平的。
最后小美在线上报了个零碎账:三纺那头,秦老倌昨夜捎了话来,说村里几个老人今夜要去庙里坐着,不添乱,就点灯,庙里的长明灯三百年没断过,今夜多添三盏。老赵在旁边补了半句,说他跟小美排表排到头一行的时候,手抖了一下,头一行那三个字,梦公庙,他写这一辈子账,头一行头一回写得这么要紧。
会议末了,小美问收束话。陈阳这回没有限额,医嘱也满期了,可他还是只说了几句。他说今夜的路数昨天都定了,一条不变:门里守,门外续,两头的账子时起并头往地室走。他说他只交代一条新的:今夜各城的报,不论多密,一人一户一案的数,天亮前必须誊死,不许拖到明儿。他说决战之夜的账,就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记,记下来的就是信史,三百年后的人翻今夜,翻到几时几分续上几案,几时几分门里脱几片,一栏一栏都得有数。别的没了,今夜见真章。
线一个个挂了。挂到沈曼那头的时候,她在末了问了一句闲话,说陈医生,她替各城的人问一句,今夜要是成了,明天你想头一件事干什么?
陈阳在值守房里笑了一声,说想好了,睡觉。睡醒了接着看病,他本职是个心理医生,诊室里那几个老来访者还等着他,断了三年的预约也该续上了。他说门里的事今夜见分晓,门外的事,明儿照旧。
线全挂完了。白日里他照规矩睡了四个钟头,起来吃了饭,林夜把后半夜的班排定,小崔把网眼从一夜两回调成了子时起一夜四回。酉时末,地室的总表发到了云州,最后一页上印着全部一千六百一十四行,小美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:另册志愿者三百一十一人,一并计名。
戌时,陈阳把古铃从怀里取出来,擦了一遍,又揣回去。值守房外,云州城的方向,万家灯火一片一片亮起来。小崔进来报:门跟前观察就位,网眼案摆好了,就等子时。
陈阳看了眼表,九点半。他在监测屏前的椅子上坐下来,把今晚的空白账页翻开,压平,笔搁在页边。
“还有两个半钟头。”他说,“叫观测员先试一回网眼,把子时前的底数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