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二十七号，凌晨，云州母门前。
寅时三刻往后，两头的账，一反一顺，走得都到了关口上。
外头的报越来越密。卯时还没到，地室那头小美念报的语速已经赶不上各城进线的速度，老赵和谢昭各守半册，三个人轮着念。江州高头儿那户爷俩，儿子开口叫了爸之后，爷俩一直坐到后半夜，老头儿把二十年前那句没说开的话，原原本本讲了一遍，讲完拍了一下儿子的手背。高头儿报的时候说，就拍了这一下，别的什么都没有，可他知道，这一户的账，能落“续”字了。
三纺那头，秦老倌讲完了自己的，又替庙里守过灯的几辈老人讲了。年轻人报的时候说，庙里几位老人讲着讲着，后半夜竟有人打起了瞌睡，长明灯的光照着，一屋子老人睡得踏实。他说他不懂这是不是好事。老赵在电话那头接了一句，说睡得着就是好事，三百年了，山里头一回。
北边一个点报了一桩奇特的：一户断线的少年，给去世的爷爷写了三年的信，一直没处寄。接线员今夜带他去爷爷坟前，把三年的信念完了。少年念完把信压在坟头石头底下，回头的路上，一步比一步走得稳。这一笔报到的时候，地室那头静了几息，谢昭把它誊进册子，誊完说了句，这孩子的线，续的是自己跟自己。
门里那头，跟着外头的账走。
卯时初，网眼。小马盯着铜盘报：靠里壁那一小片，剩了个印子。淡痕全渗进壁里了，浮着的雾一缕不剩，只留下壁上那个贴过的地方，颜色比周围深了一线，像退潮后沙滩上留的水痕。观测记录写的量，是“痕”。
卯时二刻，痕开始淡。
陈阳在案前坐着，账页上外头的账一笔一笔落着，每落一笔，他就抬眼看一回铜盘。他发现了一个对得上的数：外头报进来一笔“续上”，痕就淡一线。头两回他当是巧，第三回第四回，江州爷俩那笔落账的时候，他盯着看，铜盘里的痕，肉眼可见地又浅了一分。他把这个对法跟小马说了，让小马验证。小马盯着铜盘，等下一笔报进来。南边报一案续上，小马抬头说：淡了，又淡了。地室那头听见了，小美念报的语速，不知不觉又快了一分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各城的报开始收尾。一千六百一十四行里，办结落“续”字的，小美报了个整时的数：八百七十一案。剩余的，一多半是“续上待证”，像江州爷俩头一拨那样，人开不了口，话到了，账上等一个实。少数几笔落了“未成”，两户人死活不搭腔，一户的门根本没开。高头儿那头报“未成”的时候嘟囔了一句，说这两户他明年今夜再来。
卯时三刻，云州本城的最后一户办结。云州四十一户，落“续”三十九，待证两。这一笔报到云州值守房的时候，天边已经泛白了。
网眼最后一回。
小马把铜盘擦了，摆正，开眼。这一回他看了很久，久到小崔都从值守房里出来了。然后小马直起身，报了四个字：“平了。没了。”
陈阳走到案前。铜盘里，门内干干净净。靠里壁的那个痕，一点颜色都不剩了，跟周围的壁面一个色。那只倒悬之眼，眼皮上那道合缝的纹，也是干净的，纹是纹，石是石，清清爽爽。铜盘里照出来的门内，就只是一间空了的石屋子。
门内没有声音。前几夜那种隔着门的压，最后一点都没了。小崔站在十步线上，站了一会儿，忽然说了句话。他说他守了小十年，头一回觉得，这门后头是真的空了，不是锁着什么的空，是屋子扫干净了的那种空。
沈曼的电话在这时候进来。协会实录线誊了一整夜，她那头照例先有翻纸的动静。她说陈医生，实录这一夜的总账她刚核完，念给他听。子时起至卯时末，全国续心八百七十一案，待证一百余案，落账一千六百余人记名，另册三百一十一人。协会那头，四百年的档里，从没有一夜的实录这么厚。她念完问，门里，账上怎么落。
陈阳看了眼铜盘，看了眼账页，落了字。他念给她听：卯时三刻后，网眼复查三回，门内无痕，无气，无声。倒悬之眼合缝纹净。万断之集，散尽。
沈曼在那头把这一笔抄进实录，抄完停了一会儿才说话。她说她外祖父守档二十年，档里等的就是这一笔。她说这一笔今夜有人替他抄上了。
天亮透了。各城收队的报一个一个进来，高头儿最后报的，说人撤了，那户爷俩家门口，天亮时候老头儿出门买了两份豆浆，一份搁在儿子门口。三纺的年轻人在电话里说，庙里的老人们睡醒了，秦老倌头一件事是把长明灯的灯芯剪了剪，说灯还得接着点。
值守房外，门跟前十步线上那盏观察的灯，小崔过去关了。天已大亮，用不上灯了。他关灯的时候在门跟前站了一小会儿，退回来，跟陈阳说，往后这灯，白日里不用点了。
陈阳应了声好。他把今夜的账页从头翻了一遍，翻到末尾，把最后一栏空着的位置添上两笔：守门人记名，云州，崔、马，及轮值八人。批语一行：三年账，至此夜，清。
写完他合上账本。林夜把手机递过来，屏幕上是小美发来的一条，问散会前还有没有事，各城的头儿都在线上候着，想等云州一句话。陈阳接过手机，想了一下，打了一行字发出去：
“都回去睡觉。待证的账，睡醒了再对。”
发完他把手机还给林夜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了眼。屋里，小崔在收拾网眼的案，铜盘拿布包起来，纸笔归盒。外头日头升上来了，照在石门上，照在合缝那道干干净净的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