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五号，午，云州母门前的值守点。
二号那个会立了题，续心本能化。题立了三天，落地的法子磨了三天。
三天里头，各头的法子一条一条往线上递。头一天高头儿递的是个猛的，说江州可以把接线员的编制扩十倍，一个街道配一个，管保断一户接一户。小美在电话里给他算了笔账，说十倍是多少人、多少钱、几年能训出来，算到一半高头儿自己就把话收回去了，说那不成了又开一支大军。第二天南边一个点递了个软的，说往社区发联络卡，卡上印电话，断了线打热线。法子递上来当天就被账否了，还愿夜之前协会的热线一天接三个电话，人心里的事，不打热线，热线这两个字本身就隔着一层。
第三天，今儿，午饭后，几个人在云州值守房里凑齐了小会，林夜在场，小美、老赵地室远程连线。这一回是把三天的法子摊开了对，对着对着，路子自己走出来了。
起头是林夜提的一个观察。她说续心这件事，三年来最难的地方不是续，是“知道”。江州爷俩断了二十年，二十年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户里有这么个结，还愿夜要不是高头儿上门递话，还得断下去。她说守夜人网是等人报了才动，热线是等人打了才接，两头都是坐等。坐等的法子，永远快不过断的速度。要让断一发生就有人接，人得知道哪儿能续，还得是抬脚就到的那种知道。
小美接了一句。她说她想起来一件事，是她妈的事。她说她妈前年血压高，社区卫生服务站里有个角，摆着一台血压仪，谁路过谁量，量完服务站的大夫给说两句。她说她妈就是那么量着量着，自己会看数了，药也按时吃了，还带了楼里两个老太太一块儿去。她说这个事她印象深，深在哪儿呢，深在她妈头一回去的时候，不是去看病，是买菜路过，顺便。
她说到“顺便”两个字，屋里静了一息。
陈阳把手里的笔搁下了。他说小美这个事，把三天没解开的那个结解开了。他说续心本能化，本能这个词听着大，其实拆开就两件事：头一件，够得着——断线的人不用想，抬脚就有一个能续的地方；第二件，不吓人，去那个地方不叫看病，不叫求助，叫路过，叫坐坐。他说社区卫生站那个血压角，两件全占了。咱们照这个模子，做续心的角。
他把模子当着线摆开讲。他说每一座城，每一个社区，设一个常驻的点，就叫社区续心角。地方不用大，社区活动室腾半间就行，摆几张椅子一张桌，一壶热水。人呢，接线员、续梦员轮值，一天两个钟头坐班，别的时间随叫随到。居民来，不挂号，不登记病案，来了就坐，聊天也行，说心事也行，说家里断了的线，值班的帮着接。他说这个角最要紧的是那一壶热水和几张椅子，人肯坐下来，话才出得来。他说就像量血压一样，量血压的人不觉得自己是病人，来续心角的人，也不能觉得自己是求助的。断了线来坐坐，坐完了线接上了，回家。
老赵在地室那头一拍桌子，动静隔着电话都响。他说这个法子好，好在他熟。他说他年轻那会儿厂里有个职工谈心室，就一间屋一个人，工人下了班愿意进去坐的，坐下就把家里的事说了。他说人心上的事，从来就得有个屋、有把椅子、有个不催你的人，三样凑齐，话自己会出来。他说续心这事不能等人断了线才满城找上门，得让人随时知道有地方能续。他顿了顿又说，跟医院一个理，医院有门诊，心病也得有门诊，可这个门诊不能挂“病”字，挂“角”字就对，量血压的角，续心的角，谁去都不丢人。
陈阳说老赵这个门诊的比法，还得再往下走一步。他说续心角不光是给断了的人续的，还得多一层活，教。他说还愿夜那一千六百人，加上各城培训出来的新人，拢共几千，铺不满全国。可是续心这个手艺，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，江州爷俩那一户，高头儿做的事说白了就是两瓶酒、一句递到的话、坐得住。这些事，寻常人学得会。他说续心角里坐着的人，自己的线续完了，愿意的话，跟值班的学两手：怎么听人说话，怎么把一句卡了二十年的话递出去，什么时候该闭嘴光坐着。学会了，回家就是他那一栋楼、他那个村的续心人。一人会续，带一片。他说三年前立网的时候，他们几千人续天下；续心角铺开了，是天下人续天下。
小美把这个双层法记下来了，记完问了个实操的。她说角的铺法得有先有后，十七城多少个社区，一个一个数，钱、人、地方，三样都得排期。她说不能一口铺满，得先做试点，做出个样儿来，别的社区照着抄。
陈阳说试点就定两个。头一个云州，母门就在这座城，守门班的人手现成的，小崔那班人门上的事改轻了，正好腾出手来带角。第二个江州，高头儿那一百个续心小组，还愿夜打完了正好转型，一组盯一户改成一个组包一片社区的角，人熟地熟。他说两个城的角，一个月内先把头十个开起来，开起来跑一个月，账上记三样：多少人来坐，续上多少线，多少人愿意学。三样的数齐了，拿数说话，往全国铺。
林夜补了一条章程上的。她说角的规矩得先立三条，不然容易走样。头一条，不记名，来坐的人说什么，出了门不往外传，连账上都只记案不记名。第二条，不劝人，坐班的人管递话不管催，续不续，几时续，来的人自己定。第三条，不收费，一角一文不收，收了钱，坐下来的人心里就变了味。她说这三条要写进章程，钉在每个角的墙上。
老赵说三条好，说第三条他尤其赞成，说三纺那一袋栗子、那一篮鸡蛋，往来可以，买卖不行，人心上的事一沾买卖就馊。
会到这儿，正题议完了。小美末了报了个顺的：待证的账又对实了六案，剩三十四案。她说照这个速度，年前能清。又说沈教授的白话册《河自续》样书出来了，昨儿传了电子版，她打印了一份，头一批发三纺的事，沈教授已经应了，册子印出来先发五百册进山。
散了线，屋里剩两个人。林夜把续心角的章程三条抄在一张新页上，抄完抬头，问陈阳手册的稿写到哪儿了。
“写到第五户了。”陈阳说，“今儿这会一开，手册得加一章。”他把稿纸翻到目录那页，在最后一行的底下添了一行：末章，续心角。添完他说，这一章不急着写，等云州头一个角开起来，坐一个月，有了真事再写。空想的章，不写。
他说完起身，把外套拿上，说下午没别的安排，去社区活动室看地方。云州头一个角开在哪个社区，得先选址，小崔说的那个城南的社区就行，离母门近，还愿夜里云州本城的四十一户，一多半是那一片的。他说走的时候顺路叫上小崔，那班人往后一半守门一半守角，两头的班得他来排。
林夜把章程那张页折好收进包，跟着站起来。出门的时候日头偏西了一点，照着石门和门跟前那盏小灯。陈阳走到十步线上停了一步，扭头问跟在后头的小崔：“城南那个活动室，礼拜几人最少？”
小崔想了想说：“礼拜二。大爷大妈都歇着。”
“那就礼拜二去看。”陈阳说，“人少的地方，才看得出椅子该往哪儿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