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十号,晨,云州城南,槐树社区活动室。
续心角的试点,从二号立章程到落地,前后一个礼拜。云州十个,江州十个。云州头一个,就开在城南槐树社区,离母门三站地,还愿夜云州本城四十一户,十七户在这一片。
角的样子,照那天的章程摆的。活动室腾出来的半间屋,三把椅子一张桌,桌上一壶热水一摞杯,墙角添了个小书架,沈曼的《河自续》白话册样书搁了二十本。墙上钉了三条规矩:不记名,不劝人,不收费。门楣上挂一块木牌,三个字,续心角,是小崔找城里的老木匠打的,木匠听完这是干什么的地方,没收钱,说这活他接得高兴。
开张头三天,冷清。
头一天,一上午没人进来。路过的大爷大妈多看两眼的不少,看的多,进的没有。有个大妈在门口探了三回头,末了问值守的接线员:“你们这个,是卖保健品的吧?”接线员说不是,是坐下聊天的地方,不要钱。大妈“哦”了一声,走了。第二天还是这样,进来的只有两个来问路的,问完了喝了杯水走人。
小崔把头两天的账报回值守点,报的时候有点讪。地室那头老赵在线上听了,说不急。他说他当年厂里那个谈心室,头一个月也是空的,人心上的门比石门还难开,得等。他说你们别坐在屋里等,搬把椅子坐门口去,晒着太阳,谁路过招呼一声,脸混熟了,人自然进来。他说记住一条,招呼的时候别提心事俩字,就说喝口热水。
小崔照办了。第三天起,云州这十个角,值班的都搬椅子坐门口。槐树社区这个角的值班的是老接线员,四十多岁一个大姐,续心工程第一年培训出来的。她坐在门口择豆角,择了一上午,跟三个大妈聊了豆角的价钱。
转机是第四天来的。
第四天晌午,一个六十来岁的大妈进了门。进门的由头是续命的豆角,择着择着,大妈忽然说了一句:“我跟儿媳妇,别扭三年了。”说完自己先摆手,说算了算了,家丑。大姐没接话茬,就给她续了杯热水,说这屋里的规矩,出了门我什么都不往外说,墙上有字。大妈顺着她的话头看了眼墙上那三条,看完坐下了,一坐坐到下午四点。
三年别扭的根儿,说穿了就一层:儿媳头胎坐月子,大妈按老法子伺候,儿媳嫌管得多,一句话顶回去,大妈寒了心,三年没登儿子的家门。大妈翻来覆去讲的是委屈,大姐听完没评理,就问了一句:那句顶回去的话,您儿媳妇后来说过软话没有?大妈愣了半天,说头一年说过一回,说过节请她去吃饭,她没去。大姐说,那线断在您这一头多些,续也得从您这头先递话。大妈不吭声,坐了一会儿走了。
隔了一天,第六天,大妈又来了,这回身后跟着儿媳妇。婆媳俩在续心角坐了一个多钟头,中间大姐出去接水,回来的时候俩人都在抹眼睛。临走,大妈跟大姐说,饭请了,儿媳定的馆子。大姐在当天的案上落笔:一案,婆媳,续。人证两位,不记名。
这一案在社区里传开了。传的方式很市井:买菜的时候,大妈自己跟老姐妹说的,说城南活动室那个角,真管事,把我儿媳妇那趟线给我接上了。老姐妹里头,有三个家里有类似的结。
第二周的头两天,槐树社区这个角,一天进来的人比头一个礼拜加起来还多。
今儿是十号,试点满十天。晨会连线,云州、江州、地室三头对数据。
小美先念总账。她说两城二十个角,十天,累计接待四百一十七人次。头三天拢共十九人次,后七天三百九十八人次,人气是滚起来的。落“续”字的案,四十一案,待证的二十几案。她说这四个数里头,她最看重的是另一个:四百多人次里,明确说来“学两手”的,六十三人次。有当妈的替儿子来问怎么开口的,有社区网格员来问碰到吵架的户怎么递话的,还有俩高中老师,来问班里孩子跟家里闹掰了怎么办。她说这些人不是来续自己的线的,是来学怎么替别人续的。
高头儿在江州那头接话,嗓门照旧。他说江州更热闹,他那五十个角,转得最好的一个开在菜市场楼上。他说他就说一句得意的事:那个爷俩,豆浆喝了一个月的那户,儿子上周自己来角里坐了,坐完报名要学,说要当志愿者。他说当年是他上门递话递进去的,如今人家自己走出来了,还要替别的户递。他说这叫什么,这叫续出来的会续。
老赵在地室那边咳了一声,说他对小美那六十三人次有个说法。他说门诊看了一辈子,门诊是来了看病,看完走人。这六十三个人不是看病的,是来学医的。他说续心角这个点子,比陈医生当时讲的还多出一层,当时讲是门诊加学校,如今账上看,学校这一头长得比门诊还快。他说这不是坏事,是好事里的好事,门诊续的是当下的线,学校续的是往后的线。
陈阳听完各头的数,说了两点。头一点,试点算跑通了。他说十天,四百人次,六十三人学,这个数比他预想的好,好在滚得快。滚得快的根儿在那一案婆媳,一案续上,四邻都来,说明续心角传的不是名,是效。往后各角记案,把这一类“一案带四邻”的,单独归一栏,这一栏是角真正的账。第二点,准备铺。他说云州、江州这两城,从下周起,各城把角从十个往全城铺,铺的节奏跟人走,培训跟不上就不开新角,宁可慢,不许空架子。其他十五城,明年初起,一城一城起试点,头一批每城三个,照这两城的章程抄。他说《河自续》的册子,各角的书架上都得有,沈教授那头加印。
林夜补了章程的执行账。她说十条里头,头三天坐门口这一条,往后写进开角的手册里,是新角头三天的定例。还有不记名那条,十天里头出过一回险的:有个角值的班是新人,落案的时候顺手把人名写上了,当天的复核查出来,涂了,重誊,新人挨了批评。她说这事不大,但得通报各角,规矩头一条,碰一回记一回。
散会前,小美念了一桩零碎的。她说槐树社区那个角的案上,昨天添了一笔特别的:三纺来的信,秦老倌托进山送册子的协会人捎的,信上就一句话,问云州的角,收不收山里人捎的话。她说她不知道怎么落笔,报给陈医生定。
陈阳想了想,说落笔这么落:收。山里人捎的话,就是续心角的案。他让小美回个话,秦老倌那一村往后有话要捎,捎到三纺的协会点,协会点转到云州的角来,角里值班的给记、给回。他说山高路远,人过不来,话能过路,就是一样的。
散了线,已晌午。陈阳跟林夜说去槐树社区看一眼,试点十一天了,他还没去过现场。俩人到的时候,角里正有人,一个大姐带着个半大孩子坐着,孩子低着头,大姐跟值班的轻声说着什么。陈阳没进去,在门口站了站。门口墙上的木牌挂得端正,三把椅子里头那把空着的,冲着门摆。
值班的抬头看见他,起身要招呼,陈阳朝她摆摆手,指了指屋里,示意接着聊。他退到门外,跟林夜站在活动室外的日头地里。过了一会儿,里头那孩子开口了,声音不大,隔着门听不全,就听见一句:“……其实我早就想跟她说。”
陈阳听了这句,跟林夜说:“走吧,不打扰了。”两个人出了社区,往回走。走到路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的方向,说下周的会,加一项议程:给续心角起个正日子,往后每年还愿夜那天,各城的角都多坐两个钟头的班。
林夜说记下了。她问这个正日子叫什么名。
“角庆。”陈阳说,“角跟人一样,得有个生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