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7年4月9日,晨,云州母门前的值守点。
卯时的观测做完,小马把细尺收进木匣,报了数:“合缝纹边今日毛化半丝,较上旬匀速持平,气无异,声无异。”顿了顿又补一句,“陈医生,得换个量法了。原先半丝肉眼可辨,现在得靠尺上刻度对着晨光看。再过俩月,怕是尺也量不出来。”
陈阳说记下,观测改两道:尺量一道,铜盘网眼留影一道,留影归档,往后对着旧影看淡没淡。
上午他没去地室。回了一趟诊室。
诊室的号,从开春起重新挂上的。一上午五个号,三个失眠,一个惊悸,一个老病人来复诊。失眠的是个中年女人,讲儿子高三,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讲到一半眼圈红了。陈阳听完,开了方子,又多问一句:家里这段,跟儿子说话多不多。女人愣了愣,说不多,一说话就吵。陈阳说,一周找一顿饭,娘俩一块儿吃,吃饭时候不说成绩,说别的都行。先试两周,再来看。
女人走的时候,在门口站了一下,说了声谢谢。
中午小美送周会材料来诊室,顺手带了地室的零碎账。她说陈医生,跟您说个数:到四月初,十七城的续心角,账上是四百二十七个,在册坐班的四千一百人,学成能顶班的又添了六百。十五城里头,铺得最快的是江州辐射的那一片,高头儿上礼拜还来电话嚷,说他们那边的角,一季度接了九百多案。
陈阳问她,待证的旧账还剩几案。
小美翻了翻,说三案。又说,槐树社区那个“待续”,修车铺师傅的,上个月续上了。她报得细:师傅跟他爸,头一回坐一桌吃饭,吃的面,俩人没说上十句话,可饭吃完了。第二回是师傅主动去的,带了两瓶酒。她念到这儿放慢了,“结案批语是老赵写的,就一句:十年不说话,两碗面续上了。”
陈阳说这一案誊进《续门手册》第六户,原话照录。
下午两点,周会连线。
小马先报门:纹边累计毛化,按匀速推,门影淡到肉眼将不可见,约在六到八个月内。老赵在江州那头咳了一声,说小马这话他听着两样滋味。门快看不见了,是好事;可门看不见了,往后谁来这儿看什么呢。他说他前几天路过母门,站了一会儿,愣是找了几息才找准门框在哪儿,跟在一面墙上找一道旧疤似的。
高头儿说找着找不着不要紧,账在就行。他说他们江州新起了个规矩,角里的坐班的,每旬读一回《守空门卷》,读的是理,不是门。他说新城有个坐班的问他,门都淡成这样了,咱们守的到底是个啥。他没答上来,让老赵答了。
老赵说这题他答过不止一回。他说就跟厂里医务室似的,厂子后来拆了,医务室也没了,可那儿的老大夫教会一厂的人,头疼脑热别硬扛。厂子拆了,这事没拆。他说门淡它的,人守人的,两不耽误。
沈曼的电话在末了进来。她翻纸的动静先响,然后说,各角对数的账她按月看,四百多个角,接案量落底的有六个,按章程撤班重训了两个,剩下四个在限期里头。她说刹车这条立对了,头一年就有用得上的地方,说明章程不是白写的。她说《门历》重印的第二批,下旬发县乡的点。
陈阳末了分工。头一条,门影渐淡的观测改双轨,尺量加留影,落账格式不变;第二条,落底的四角,月底前他逐个过账,不达标的照撤;第三条,《续门手册》第六户成稿,小美誊清,月底前给各角的书架补一本。他说就这三条,散会。
散了会,地室那头小美留了一句私话。她说陈医生,这半年您在诊室坐得多,地室来得少,账上倒比先前齐整。她说着笑了一下,说门淡得她有时候盯一炷香才确认它还在,再淡下去,她都不知道该监测什么了。
陈阳说该监测什么就监测什么。门没了,账不没。
傍晚,林夜来交章程的季度改稿。稿子对完,俩人从值守点出来,沿江边走了一段。四月的江边,晚风不凉,两岸的灯一盏一盏亮着。走了一段,林夜先开口,说这半年你变了个人似的,话还是少,可肩膀松下来了。她说你现在倒真像个守门人了,不是守着门跟东西打,是守着人心里那点安稳。
陈阳走了两步才应。他说守门守到这份上,算守明白了。
又走了一段,他说了一件事。他说等门彻底散了,账收齐了,想带她去看一处地方,他爷爷守了一辈子的老宅,在山里,他小时候跟着爷爷在那儿住过两个夏天。老宅的门是爷爷亲手装的,门轴他上过油,上到八十岁。
林夜没问为什么。她嗯了一声,把他的手攥紧了些。
陈阳说,老宅的门轴得是干了。到了先上油。
两人往回走。走到值守点门口,林夜掏出钥匙开门,说今儿的纹报小马交过了,匀速,未停。陈阳说知道,进门先看一眼账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