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7年5月2日,晨,云州往山里的长途车上。
门散尽半月,账收齐了。各城的门报也全数上来了:十七城的门,散了九座,余下的八座,淡得跟云州散前差不离,照匀速推,年内全散。老赵说这是门在“排队走”。陈阳说账上记一笔就行,不催。
这趟出门,是兑现春天江边那句话的。他跟林夜两个人,坐早班长途,往山里去。爷爷的老宅在山坳里,云州地界,二百多里山路。车开三个钟头,到了镇上,再换镇上的小面包,摇四十分钟土路。
陈建国在院门口等着。
陈建国是陈阳的父亲,六十一了,退休前在云州机床厂当了半辈子车间主任。老爷子守了一辈子的老宅,如今他退休了,一年里有八个月住在这儿,替他爹接着守,他自己说是“守个念想”。陈阳这些年回来得少,一年一两趟,来去都急。这趟不一样,这趟是他自己说要来的。
院门开着。陈建国看见他们下车,没迎上来,就站在门里,背着手,等他们走近了才开口:“来了。”看了一眼林夜,又看了一眼陈阳,“饭焖在锅里,先进屋还是先转院子?”
陈阳说先转院子。
老宅不大,青砖灰瓦,三间正房带两间偏厦。院里那棵老槐树,抽了满树的新芽。爷爷坐过的那把藤椅还在檐下,椅面的藤条换过两茬,是陈建国换的。陈阳走到藤椅跟前,站了一会儿,说:“我小时候,一到夏天,爷爷就坐这儿,摇蒲扇,我在树底下数蚂蚁。”
陈建国跟在后头,说:“你数蚂蚁能数一下午。你爷爷就说你,说这孩子坐得住,往后能守东西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那时候不知道守的是什么。”
三个人在院里转了一圈。转到堂屋,陈建国烧水沏茶,茶是本地的粗茶,装在一个铁皮罐里,罐上的漆掉了大半。他把茶端到院里的石桌上,一人一碗,先不说正事,问了些家常,问林夜家里老人身体,问陈阳诊室的号多不多。陈阳答了,说号不少,看得过来。
茶喝到第二碗,陈建国的话头才慢慢拐到旧事上。
他说这宅子,是他爷爷的爷爷手里起的。起宅子那辈人,就是云州守夜人的先祖,那会儿姓陈的在城里有铺面,夜里有人当值,白日里照常做买卖。后来传到爷爷这辈,铺面早没了,守的差事还在。爷爷年轻时候在江州待过十几年,就是那一段,赶上江州立门,陈家的一个人手,跟着江州的班底忙了小十年。后来奶奶病了,爷爷带着一家人回了山里,守着奶奶。奶奶走那年,爷爷在堂屋里坐了一夜,第二天起来,把院门重新装了一遍。
陈建国说,他那时候小,不明白,就问爷爷,门好好的,装它干什么。爷爷说了一句话,他记到今儿。
陈阳问哪句。
陈建国说:“你爷爷说,‘门这东西,装它,不是防人,是等人的。’”
院里静了一会儿。老槐树的新叶被风碰了一下,响了一声。
陈阳端着茶碗,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。他把碗放下,说:“爸,跟你说个事。”
陈建国说你说。
“云州那扇母门,上个月散了。”陈阳说,“散尽了,什么都没剩。散之前留了十个字,一位大姐留下的,谢我们替她续完了那句话。”
陈建国端碗的手停在半空。碗里的茶晃出来一点,洒在石桌上。他没擦,就那么端着,过了好几息,才问:“……散了?”
“散了。账上写的是‘丑时二刻,残影散尽,气无异,声无异’。”
陈建国把碗放下了。放下之后他没说话,低头看石桌上那摊洒出来的茶,看了很久。再抬头的时候,他嗓子有点哑:“你爷爷要是知道——”他说到这儿停了,清了清嗓子,才接上,“他守了一辈子,念叨了一辈子。我小时候问他,咱家守这守的是什么,他不说。我成家那年,他喝多了,跟我说了一回。他说他最盼的,是有那么一天,不用守了。门没了,天下人自己就会过日子了。”
陈阳说:“那天到了。”
陈建国点了点头。点了三回。然后他站起来,说水凉了,去添水。
他进屋去了,添水添了有一会儿。林夜坐着没动,低声跟陈阳说了一句:“爸是躲一下去了。”
陈阳说知道。
陈建国再出来的时候,眼睛不看你,手上的壶先忙,续水,摆碗,末了坐回来,说:“晌午吃面。你爷爷在的时候,家里来人,晌午都吃面。灶上的柴火,我劈的,干透了。”
吃面的时候,话就全是家常了。陈建国问林夜会不会擀面,林夜说会一点,擀得厚。陈建国说厚的好,厚的顶饱。他说他擀了四十年,头十年也擀不匀,被你爷爷拿筷子敲手背。陈阳说他记得那筷子,枣木的。陈建国说还在,在灶屋挂着。
下午,陈阳把院门那副合页卸下来,上了油。爷爷装的门轴,轴头磨得发亮,四十多年,就干过这一回。林夜在边上递工具。陈建国坐在藤椅里看着,看着看着睡着了,蒲扇搭在肚子上,扇子是从檐下挂钩上取下来的,也是爷爷用过的那把。
傍晚,三人在院里喝茶。喝的是下午那罐粗茶。陈建国的手机响了一回,是老赵打来的,问陈阳在哪儿。陈阳说在山里老宅,有事说事。老赵说没事,就是各城的门报归总了,八座没散的,头一座估摸着月底走,他寻思着问问,要不要发个通告。陈阳说发,格式照云州的写,落款“账在结”。老赵说记下了,你喝茶去吧,山里凉,早点睡。
挂了电话,院里接着喝茶。陈建国说起了陈阳小时候在河里摸鱼淹过一回的事,说爷爷拎着他回家,没打他,罚他抄了一晚上的字。陈阳说抄的是家谱。陈建国说是,你爷爷说,淹不怕,得知道自己是谁家的。
林夜在旁边听着,没插话,就笑。
天黑透了,山里没有路灯,星星出来得早。陈建国起身收碗,说明儿早上有露水,槐花该落一茬了,起早能扫一捧,蒸槐花麦饭。
陈阳说行,起早。
林夜帮着收碗,三个人把石桌拾掇干净。陈建国提着马灯送他们去偏屋,走到门口,把灯递给陈阳,说:“灯给你们留着。夜里茅房在院角,路不平,看脚下。”
陈阳接过灯,说知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