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7年5月16日，晨，云州地室。
周会连线，人到得齐。谢昭那头，孙女把设备架在院里，老爷子坐在藤椅上等；高头儿在江州，电话一接通就先嚷，说今天这会他有话说，让陈医生等会儿留他十分钟。
陈阳说按顺序来，谁也别抢。
小美先调账。她把总控屏上的两帧留影并排摆出来，左帧是2026年10月26日夜的，门框黑沉，门缝里透着东西；右帧是今早刚拍的，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墙，墙根有半截青苔。她把两帧给线上放了一遍，放完说：“各位头儿自己看。左边这帧，隔一年半。我誊账的时候翻回去对了一眼——对实了才敢信。”
她说完顿了一下，又接一句：“这才一年多，变化真大。”
老赵咳了一声，开腔。他说小美这话得掰扯掰扯，不是一年多。他说你们翻《门历》，头一卷记的封门，是三百年前谢老爷子祖上封的。三百年封，封不掉；这一年半续，续散了。他说这两笔账得摆在一块儿看，不是这一年半本事大，是封这条路，三百年前就走死了。他说要不是万断之集塌了、要不是1614人下户那一夜、要不是这一年半各城续心角一户一户地滚，那门再封三百年也散不了。
谢昭在线上，嗓哑着，一个字一个字挪。他说老赵这话，他认。他说他家家谱上十一辈人，一辈一辈写的都是“封得苦”。他说他孙辈这一页，写的是“看它散”。他说就这四个字，够了。
陈阳等他们说完，把正题摆出来。他说三条。头一条，账上的里程碑：云州母门散尽，归档完毕，《门尽》一卷结稿；第二条，全国的门，散了十一座，余下六座，淡至将无，按匀速推，两年内全散，各城观测照旧，散一座结一座的案；第三条，往后这一段，工程的重心挪，从守门挪到续心。他说这个挪，得改章程，改名目。
高头儿等的就是这句。他嗓门劈着上了：“陈医生！我说我那十分钟，”他说江州琢磨这事琢磨仨月了。他说四百多个角，坐班的现在自我介绍还说是“守夜人”，可夜夜守的哪儿是夜，是白天的社区。他说江州已经改口了，角门口的牌子，新起的那些，落款不落“守夜人网”，落“续心角·江州”。他说人该换名了，守门人是冲着门来的，门没了，往后进来的新人，得冲着人来的。他说这号人，叫续心人顺嘴。
线那头静了几息。老赵接的话。他说名字他没意见，就是老坐们得有个说法。他说那五十个老坐，插秧插了一年多，新城的角扶起来了，人问他们往后归哪儿。他说名字一换，账不能换，三年的账、两千多案战例，人还是那批人。
陈阳说对，人不动，账不动，动的就一个名目。他说章程改这一条他来落笔：守夜人网，对外称续心网；班底、排班、月例、年检，全套照旧。他说老坐的工牌背面加一行小字，守夜人·续心人，两行都在，前一行是来的路，后一行是走的路。
林夜在案边记。记完她抬头，说章程头一条“宁缺毋滥”不动，往后仍是头一条，排在名目变更前头。陈阳说不动，钉墙上的不揭。
沈曼的电话是这时候进来的。翻纸的动静先响。她说名目的事她听全了，泼半瓢温水，半瓢就够了。她说续心人这三个字，往后是要印在培训教材、印在角门口的，印出去就是给天下人看的，得配得上。她说配不配得上，不看话说得多好，看接的案、续的案、撤的角。她说撤班重训那条章程，今儿起的执行得比昨儿更严，门没了，往后角砸一案，没有“门”可赖，赖的只能是人不精。她说完，那头停了停，才又开口，声音放缓了些：“陈医生，门散了，可人心里的断，不会跟着门一块儿散。断是家常，家常得有人管。守门人变成续心人，不是改行，是换了个更长的班。”
陈阳先应的。他说沈教授这半瓢泼得对，往后的班，比守门长。他说就按这个改，教材、牌子、章程，三样一个月内落齐，高头儿编培训那头盯字眼，沈教授审。
高头儿说包他身上，一个字一个字抠。
散会前，小美念零碎账。念到末一条，她说三纺捎话上来了：梦公庙边的角，坐班满半年，秦老倌几个老人轮得开；庙里的长明灯，添油的现在是两拨人，一拨是庙里的，一拨是角里的，油钱各出各的，灯是一盏。她说三纺的原话就一句：“灯没断过。”
线上静了几息。谢昭在那头说，记他家谱上，就记这一句。
散了会，地室里剩他们几个。小马把今早的观测报交上来，报上头一行，写“无”，这是第三十一天。陈阳接过来，签了字，说这本“无”字册满一个月了，归档，换新册。小美把旧册抱去归档，抱着走到档案柜跟前，站了一下，回头说：“陈医生，这柜里头，往后‘无’字册会越摞越厚。”
陈阳说摞着。摞厚了，才说明账没断。
傍晚下班，两个人从地室出来。街上五月的傍晚，路边的树绿得发沉。走到路口，林夜站住了，说今儿轮到谁请。
陈阳说上回是我，今儿你。他说楼下那家面馆，加个卤蛋。
林夜说她记着账呢，上上回也是他。她说今儿她请，卤蛋她加。她说完往面馆的方向先走了两步，又回头补一句：“明儿的观测报，头一行，还是‘无’。”
陈阳说知道。他跟上去，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面馆，玻璃门上挂着的风铃碰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