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7年6月3日,晨,云州地室。
周会连线,人到得齐。陈阳先调总控屏上的地图。地图是林夜画的,十七个炉点城市,一处一个点。散尽的十一个,点划掉了;余下六处,江州、临江、湖城、南塘、合川、山州,点还留着,每个点边上标着两行数:纹边毛化的匀速,和照匀速推算的散期。
陈阳说,今天的盘子就一件事:这六个点,得走一趟。
他说账上六处都正常。化得匀,气声无异,没有一处破速。可账归账,人得亲眼过一遍。散掉的十一处里,九处是各城自己报的数、自己结的案,云州只对过账,没到过现场。他说收官的收官,不在网上收,在地方上收。这一趟,就叫余门巡访。
线那头先说话的是高头儿。他说好,可他有个疑问:陈医生你人一走四十天,地室的周会谁坐?各城对数谁拍板?他说江州的角出了事,第一个电话还是打给你,你在山州的车上接不接?
陈阳说接。他说周会照开,人不到,连线到。他每到一城,当晚跟地室连一回线,报当日的账。拍板的事分两截:日常的数,小美全权;章程类的,攒着,每三天连线一回,他一条一条批。他说这三年各城的班底不是摆设,没了他,网照转,他这趟出去,正好试一试转得顺不顺。
老赵咳了一声。他说试这个字用得对。他说他早年在厂里管质检,报表再齐,季末还得下车间。报表是死的,地方是活的。他说六处余门的班底,三年里换了几茬,新人顶上来的,坐得住坐不住,话递得准不准,看报表看不出来,得看人。他说还有一样账上看不出来的:地方的角,账面对得上,人气对不上。接案量够数,可来来去去就那几十户老面孔,滚不动新的——这种角,账是绿的,里子是黄的。他说这一趟巡,就得拿眼睛抠这种角。
陈阳说对,这是这趟的正事。他说每到一处,两件事:一看门,对纹边、对化速、留一帧影,跟地室的存档并着核;二看角,那城的续心角挑两三个,坐半天,坐班的话递得准不准、章程头一条守没守住、新人挨了批服不服,半天就有数。发现问题不当场发落,记回来,摆到周会上统一落章程。
小美在总控那头把路线图调出来,一边调一边笑。她说陈医生,您这是全国巡诊啊。她说一个城一个城地看门、坐角、批话,跟您诊室出诊一个走法,望闻问切一样不缺。
陈阳说还真差不多。他说角也是病人,门也是病人,都是慢性子,都得一号一号地挂。
高头儿在那头嚷起来,说巡诊好,举双手赞成,就一个要求:江州排头一个。他说江州四百多个角,全网最大的场子,你来巡,正好把培训新出的那批续心人给你过过目。他说完得意藏不住,又说江州的余门淡得只剩一层水汽,他敢打赌江州的门走得比云州还体面,说明什么?说明江州的续心养得厚。
老赵说门走得快慢跟体面有什么关系,你那是门懒。线上笑了一阵。
林夜没跟着笑。她把巡回的路线草案铺在案上,说正经的。她说路线排了三天,原则两条:一条顺着当年的炉点走,交通上少绕路;一条重的靠后,江州排末了,头几站先跑小城,把走法磨合熟。她说草案是:临江、湖城、南塘、合川、山州、江州,末一站回云州,全程四十来天,各城停三到五天,行进路上不对账,到了城再开账。
她把草案推到陈阳跟前,问:“第一站你自己定过一回了,临江。还改不改?”
陈阳看了一眼,说不改。他说临江是他接手守夜人头一回出的外城。那会儿是半夜赶过去救急,火车上站了四个钟头,进了城连口热饭没吃上,先去的现场。这回不一样,这回白天进城,先吃碗面,再去对门。
小美把“临江”两个字誊进日程头一行,誊完顺口报临江的近账:临江余门,纹边匀速,估摸下月内散,散期跟他这趟的行程赶得巧;临江的续心角三十七个,头一批铺开的,一季度接案六百出头,撤过一班,重训后接案量回来了。她说账面健康,就是有一处她拿不准:三十七个角里,临江东头那一片的五个角,接案量是涨的,可续案率连着两个月往下出溜,报上来的解释是“片区拆迁,老户搬走”,她对着,可对不实。她说陈医生到了临江,这五个角值得坐一坐。
陈阳说记上,临江的日程里,这五个角排头一个。他说拆迁这个解释他听过,云州早年也有过,账面上天衣无缝,人一坐进去就知道,搬走的是老户,坐班的是新脸,两边不接茬,角就成了个空壳。他说是不是空壳,坐半天就知道。
老赵说对,这号角他叫“账绿人黄”,全指着你这双眼睛了。
散会前,沈曼的电话进来,翻纸的动静先响。她说巡回的章程她看过了,补一条:每城结的案,散一座门结一案,卷宗里除了观测记录,得留一样东西,当地班底的落名。哪几个人、守了几年、送的这扇门。她说《门历》末卷之后,还差一卷《送门人名录》,人名得一处一处当面收。她说这件事,网对不了线,只能人到场。
陈阳说这一条采纳,归林夜落笔,每到一城,名录当面收,当面核,当事人按手印都行。
散了会,地室里剩他们几个。小马把当日的观测报交上来,头一行写“无”。陈阳签了字,说这册满两个月了,归档。小美抱着旧册去档案柜,走到柜前站了一下,回头说:“陈医生,您走这四十天,‘无’字册我接着落,落满一本归一本,回来给您摞桌上。”
陈阳说好,摞着。
人走净了,林夜还伏在案上誊路线。誊到临江那行,她笔停了一下,抬头说:“临江那扇门要是赶在咱到之前散了,怎么办?”
陈阳想了想。他说散了也是到。他说巡访收的不光是门,是每一处的人对账。门先走了,就把“散尽结案”当着他们的面结,人到场,账才算落全。他说另外,临江那五个“账绿人黄”的角,门散不散都得坐,那才是正活。
林夜说记下了。她接着往下誊,六城誊完,末了在回云州那行边上添了小小一笔:归。
她把草案折好,收进章程包,拎起来说:“去订十号的车票。临江的面,我陪你吃。”
陈阳说一碗不够,两碗。他起身关总控屏,屏上那张地图灭掉之前,他伸手把六个留着的点挨个点了一下,点到临江,停了半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