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7年6月10日,午,临江火车站外。
出站口有人举着牌子,牌子上写着两个字:接陈。举牌子的是个后生,二十出头,胸前挂着工牌,工牌正面印“续心角·临江”,背面一行小字,守江人·续心人。
后生说他是来接站的,郑会长在城东的角里等着,走不开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紧张,手在裤缝上蹭了两回。林夜问走不开是坐班坐住了?后生说是,今天角里有一户在结案,郑会长说要盯着,结完案才走。他说郑会长原话是:“接人可以晚半晌,结案不能晚一时。”
陈阳说这个原话好,先去角里。
城东那个角,就在一个老小区门口,两间门面房,门口挂着牌子,屋里摆四张桌,一排书架,架上《河自续》《续门手册》插得齐整,借阅登记本翻卷了边。老郑在屋里,正陪着一对父子签字结案。陈阳在门口站住没进去,让后生别出声,等他们结完。
结案那对父子,签完字,父亲把笔放下,站了几息,冲儿子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压得低。儿子点了点头。两人前后脚出门,出门的时候,父亲的手在儿子后背上拍了一下,拍得不重,拍完就走。
老郑这才转过身来。
老郑是临江守江人协会的会长,当年是航运上的老职工,退下来后拉着一批老伙计立了守江人协会,起初是巡江护堤,后来跟着守夜人网转的续心。一年多没见,人晒得黑红,嗓门先到:“陈医生!你俩可算到了!”他上来要握手,握到一半想起什么,缩回去在褂子上擦了两把手,再握。
陈阳握了。老郑的手糙,掌心有茧。
老郑说先不急着寒暄,先吃饭。他说临江这地方,接风不吃席,就吃面,江边的面馆,开了三十年,他年轻跑船那会儿就在那儿吃。他说你三年前来临江救急,一口热饭没吃上,这一回,他得把这个账补上。
面馆在江堤下头,果然老,桌子是老榆木的,桌面磨得发亮。两碗面端上来,老郑又给一人添了一碟江虾。他说吃,吃完了带你们转,临江的角,如今三十七个,比茶馆热闹。
陈阳吃面,吃到一半,把小美那笔账摆出来了。他说老郑,东头那五个角,账面接案量涨,续案率连着两个月往下出溜,报的解释是片区拆迁,老户搬走。他说这个解释他不对账,要人到角里坐半天。
老郑筷子停了。他放下筷子,说:“陈医生,你这账掐得准。”他顿了一下,说那五个角,他心里有数,可他拿不准算不算病。他说东头那片是拆迁不假,老户走了六成,新搬来的是拆迁户,一城一乡凑一块儿,两拨人不对付。角里的坐班是新顶上来的,业务上没毛病,话也递得准,可两拨人各有各的理,坐班夹在中间,接的案全是鸡毛蒜皮的吵架,续案的账就往下掉。他说他为这事去过两回,坐在角里听了一下午,听出点头绪,可头绪没捋成章程。
陈阳问捋出什么头绪。
老郑说,他听下来,那一片的吵架,十回有八回,不是坏事。他说两拨人吵,说明还想跟对方说话。真正的死账是不吵,各过各的,井水不犯河水。他说那五个角的续案率掉,他回头对着账捋了一遍,掉的是老户搬走带走的存量,新搬来的吵架吵出来的案,续上的比掉的多。他说他拿不准的就在这儿:账面上绿一阵黄一阵的,到底是角出了毛病,还是那一片正在过坎。
陈阳听完,面吃完了,碗推到一边。他说这个头绪对。他说拆一片城,等于把一片地的根刨了重栽,头一年必然乱,乱里头有活气。他说这五个角不是账绿人黄,是账黄人活。他说老赵有个说法,这种情况叫换茬,茬口上最难看,可不能拦,一拦就真黄了。
他说他到了临江,这五个角还是得坐,坐不是为了挑毛病,是为了核一件事:坐班的夹在两拨人中间,顶不顶得住。顶得住,账掉就让它掉,两个月后自己回来;顶不住,得换人,别把新人硬架在火上。
老郑一拍桌子,说这话说到根上了。他说他最担心的就是那个新坐班的小姑娘,顶了仨月,上礼拜跟她哭了一鼻子,说不想干了,两头受气。他劝了一晚上没劝利索。他说陈医生你去了,跟她坐半天,比他劝十晚上管用。
林夜在旁边记了一笔,说日程改一下,下午先去那五个角,东家小姑娘那个排头一个。老郑说行,他带路。
下午,转了三个角。
头两个运转得顺,不细说。第三个,就是那个新坐班小姑娘的角。小姑娘姓佟,二十四,培训第二批出来的。陈阳和林夜到的时候,角里正有一案:拆迁户老两口的儿子,跟原住户家的孩子,为楼道堆的东西吵了半个月,谁也不让。小佟把两家人分开,一家一屋,先不劝,光听。听了一个多钟头,老两口的儿子说到末了,说出来的不是楼道,是“我们搬来的时候,一个人都不认识我们”。
陈阳坐在角落里,没出声。林夜在本上记:递话没递,光听,听对了。
那一案散的时候,两家人没和好,可约了明天再来。小佟送人出门,回身收拾屋子,收拾到一半才看见陈阳他们,愣了一下,认出来了,脸腾一下红了,说没招呼好。
陈阳说不用招呼,他坐了半天,看了个满堂。他说三件事。头一件,她的坐法是对的,两拨人不熟,话递早了是拉偏架,光听是正办;第二件,约明天再来,这一手比续上一案还值钱,续心角续的不是案,是“还有下回”这个念头;第三件,哭鼻子不丢人,她顶了仨月没跑,比他带过的一半老坐强。
小佟站着听完,眼圈红了,说郑会长跟她说陈医生来了,她紧张了一下午,准备了十来条汇报,一条没用上。
老郑在边上笑,说汇报那玩意儿,留给账上写就行。
傍晚,老郑带他们上了江边的旧瞭望塔。塔是航运年代的,废了多年,如今归守江人协会看着,成了观测临江余门的点。塔上架子还在,铜盘网眼一架,值班的是两个老守江人,轮着守,一天三报。
老郑扶着栏杆,往江面一处指:“那扇门,一年前还影影绰绰的,如今淡得快看不见了。你看,”他指了半天才找准地方,“就在那儿,得顺着晚光斜着看,才有一点点边。”
陈阳顺着看。看了几息,看清了。江面上头悬着的那点残影,比云州散前还淡,纹边已化到只剩一线,风过江面,那线跟着晃,晃得像随时要没。
守塔的老守江人说,他们对这扇门有个自己的规矩:每天早中晚三报,报完了,值班的对着江面念一遍续心祝词,念完落账。他说祝词是郑会长编的,就两句,念了一年了。
陈阳问哪两句。
老郑说,头一句是“今日账平”,第二句是“明日接着”。他说不念给门听,念给值班的人自己听——念顺了嘴,人就不慌了。
陈阳没说话,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。他说老郑,有一句实话。他说他守门守了一整年,才悟到续字上头;老郑带着临江人,从守江转续心,一开张就走对了路。他说这一条,他服。
老郑摆手,说哪是他强,是道理讲透了,他们照着做。他顿了顿,脸上的笑收了些,认真起来:“陈医生,临江这扇门,你放心交给我们守江人。照这个淡法,估摸一个来月就散。它散的那天,”他伸出一只手,指头比了个一,“我第一个告诉你。丑时也好,卯时也好,我电话一定打到你人上。”
陈阳说好。他说那天他可能已在湖城的车上,电话照打,账照结,临江这一案,就让守江人自己落笔,落完誊进《送门人名录》。
老郑说名录他听沈教授说了,人名他都排好了,三十七个角的坐班,一人一行,轮着守塔的这十几个老伙计,排前头。
天擦黑,三人下塔。塔底下,小佟等着,手里拎着一袋江虾,说老两口的儿子托她带来的,说给北京来的陈医生尝尝,那孩子今天回去,给他爸打了个电话,十年里头一个。
老郑接过袋子,掂了掂,冲陈阳一扬:“瞧见没,这就叫临江的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