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7年12月4日，午，云州市第一医院心理科门诊。
十二月的门诊，号还是二十个，加号不算。这天上午看到第十四个，进来一个年轻人。
年轻人在门口先探了半个身子，问是陈阳陈医生的号吗。护士说是，他才进来。二十七八岁，穿件黑色的羽绒服，拉链拉到下巴，背个双肩包，包带磨得起了毛。眼下两团乌青，坐下来的时候，先把手机掏出来扣在桌上，扣之前锁了屏，动作快得像顺手。
坐定了，他先苦笑：“陈医生，我这失眠，大半年了。安神的药吃过三种，社区医院开的，越吃越浅。朋友说您这儿看得好，我抢了三个礼拜才抢到这个号。”
陈阳说先不忙说药。他说你从大半年前讲起，怎么开始的，一件一件来，我有的是时间。
年轻人说他姓李，做程序的，在软件园一家公司干后端，五年了。他说失眠是从年初开始的，先是睡得晚，后来是睡不着，再后来是睡着了半夜醒，醒一回去看手机，越看越醒。他说他去医院查过，啥都正常，医生说压力大，让他运动，他办了张健身卡，去了三回。
小李讲的时候语速快，讲项目、讲上线、讲加班，讲得挺顺。讲到一多半，讲到一个“通宵上线”的事，他说那个月连着熬了四个通宵，上线那天早上，他站在楼下便利店门口，等开门买烟，忽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儿。他说就那一下，他心里发毛了。
陈阳听到这儿，插了一句：“那天早上，你等便利店开门的时候，手机响了没有？”
小李愣了一下，说没有。他说他等的时候想起来，那阵子他手机一天都响不了一声，工作的事全在办公软件里，私人电话……他想了想，说上一个私人电话还是三个月前他妈打来的，问了他一句“吃了没”，他说“吃了”，就挂了。
陈阳说接着讲。
小李讲不下去了。他沉默了几息，手在桌上搓了搓，说：“陈医生，说出来您别笑话，我代码写得越来越溜，人话越来越不会说。”他说他跟爸妈打电话，除了“吃了没”“挺好的”“钱够花”，找不出第四句。他说他大学时候一堆朋友，如今通讯录翻到底，没有一个能半夜打过去的。他说他谈过对象，去年分了，分的时候对方说他“人在跟前，心不在”，他当时不服，现在想想，是那么回事。他末了补了一句，说他大学学的是计算机，可当年真正想干的是画插画，画了四年，工作以后一笔没画过，数位板还在柜子底下压着。
他说完，摊了摊手：“您看，我这算什么病？”
陈阳没笑。他说：“你这不是病，你这是断。”他说你方才讲的，我数了数，断的线不止一条：跟爹妈，隔着一句“吃了没”；跟朋友，隔着半年没拨过的号；跟对象，人散了线也散了；跟你自己，柜子底下那块数位板，压了五年。他说失眠是末梢，这些才是根。他说药能让你睡，睡醒了线还是断的，这跟你那句“越吃越浅”，是一个道理。
小李坐着没动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断……听着挺吓人。可好像又是这么回事。”他问那怎么续。
陈阳说别急，一根一根来。他说四根线里头，有一根最粗，也最好续，你爹妈那根。他说爹妈那根线有个特点，你别看两头三年就“吃了没”，线芯没断，锈住了，拿手一撸就亮。他说朋友那根，得先迈腿；对象那根，散了就散了，不强续；数位板那根，你自己当家。可爹妈这根，今晚就能续。
小李问怎么续。
陈阳说：“今晚给你妈打个电话。别准备，别打腹稿，就说一句，‘妈，我最近挺累的，想听听你们说话’。说完把手机递给耳朵，别抢话，让他们说。”
小李愣住了。他说：“这……管用吗？”他说这话太怪了，他都快三十的人了，跟妈说“我挺累的”，说不出口。
陈阳说：“你跟你妈之间，如今剩的全是报平安的话。报平安的话，是隔着一层的。‘我挺累的’这五个字，是从里头说的，你妈三年没听过里头的话了，她比你更等这句。”他说说不出口就发微信，打字也行，可打电话最好，声音是热的。
他说这五个字有个讲究：后头跟的是“想听听你们说话”，不是“想跟你们说说”。他解释，让他妈说，比你唱主角容易得多，你就当那是段音频，放着，应着，二十分钟就够。
小李把这几个字在本子上记下来了，真掏了本子记。记完他抬头问，那今晚睡不着怎么办。陈阳说今晚多半睡不着也难，电话打完，觉自己会来。他说药也给你开一盒，备着，打完电话要是还睡不着再吃，他猜这盒药多半得放柜子里过期。
小李拿着处方走了，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：“陈医生，我那些朋友……真还能续上？”陈阳说先续一根，续完一根你自己就知道怎么续第二根了。他说线这个东西，续过一回就上瘾。
三天后，小李的消息发到陈阳的工作微信上。长长的一段，打字打得急，标点都不太齐：
“陈医生，我打了。昨晚上九点打给我妈的。开口那句我在楼道里站着打了十分钟腹稿，一开口全忘了，就说成了‘妈，我最近挺累的’，说完我鼻子就酸了。我妈愣了几秒，然后就开始说，说了四十多分钟，说我爸血压的事，说我舅家孩子的事，说家里换了个热水器。我一句没打断，就嗯嗯地应着。挂之前我妈说，‘累就跟家里说，别一个人扛着’，我嗯了一声，挂了电话在楼道里哭了一场。”
“哭完回屋，没看手机，倒头就睡了。一觉睡到早上七点半，大半年头一回。陈医生，我原来缺的不是药，是跟他们说句真心话。”
末了又补了一条：“数位板我昨晚翻出来了，擦了擦灰，插电脑上还能用。周六想画一笔试试，五年没动笔了，不知道手还听不听使唤。”
陈阳看完消息，回了三行：“复诊不用挂号，两周后来加号。药吃了没有？画完发一张给我看看。”回完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接着叫下一个号。
中午下班，小美来医院送协会的月账，赶上他午饭，两个人在食堂拼桌。小美问起这月的门诊账，陈阳把小李的案子当例子讲了一遍。小美听完，翻着账本说：“陈医生，我记着呢，门诊账单独立卷，这个卷往后就叫‘续心门诊账’，今儿这案子是第十一案。您说要传下去的东西，如今是两头在传，一头在各城的角里，一头在您的诊室里。”
陈阳说还有一头。小美问哪一头。
陈阳说：“三头。诊室里的大夫，我在讲课；角里的坐班，各城在带；患者本人——小李这样的，学会了续法，回头续他自己的朋友，一根带一根。这法子不用发证，谁用上是谁的。”
小美把这句记在账本末页。食堂的人多起来，两个人端着餐盘换了个靠窗的座。窗外是医院的院区，午休的人从楼里出来，一拨一拨的，往食堂这边走。
陈阳扒了两口饭，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看，是小李又发来一条：周六画的，头一张，画的是他家楼道的声控灯，画得歪，凑合看。
附了张图。图上是一截楼梯，墙上一盏灯，灯是亮着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