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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68章 种子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647字 2026-09-24 20:30:34

2028年1月8日,晨,云州市第一医院心理科门诊。

小李来复诊,是他自己掐着日子来的,两周复诊那次来过一趟,状态稳了,陈阳让他一个月后再来一趟收个尾。这是第三回进门。

人还是那件黑羽绒服,可拉链只拉到一半,里头露出件亮色的卫衣。眼下那两团乌青淡得快看不出来了。他进门坐下,包也不背了,拎在手里,往椅子边上一搁。

陈阳先问:“觉呢?”

小李说稳了。他说十一点躺下,七点起,中间不醒,偶尔有一两晚入睡慢,他就躺着,也不看手机,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他说那盒药没拆封,还在抽屉里搁着,他看了一眼保质期,能放到后年。

陈阳问那几根线呢。

这一问,小李的话闸就开了。他说爹妈那根,如今一周两个电话,周三一个周日一个,他妈的话稠了,上回打了快一个钟头,说家里腊肉的事说了二十分钟,他听着不烦了,还搭话。他说朋友那根也续上了一根,他主动约了大学室友,人家孩子都两岁了,他去人家里坐了一下午,帮人装了个路由器,临走那哥们儿说下回带孩子来云州找他玩。他说数位板那根,他现在一周画两张,上周画了张公司的,画的是他们组加班的那间屋子,画完贴在工位隔板上了,组里人都来看。

说完这三根,他往前坐了坐,说还有第四件事,这件事他憋了一路,今儿来主要是想说这个。

他说:“陈医生,你那招太管用了。我不光自己好了——还帮组里俩闹矛盾的同事,续上了。”

陈阳把笔搁下了:“说说。”

小李说他们组里有两个同事,一个叫老曹,一个叫小赵。老曹是干了八年的老员工,小赵是前年校招进来的,俩人从去年起就不对付。他说闹的由头说大不大:一次上线出了个事故,复盘会上老曹说了句“现在的年轻人不稳”,小赵当场没吭声,回头在组里群里阴阳了一句。从那以后,俩人不说话,工作上的事全靠办公软件留言,一条消息来回不超过五个字。他说整个组夹在中间,开会都不敢把俩人排在一块儿,项目排期一拖再拖,年底考评全组垫底。

他说上月中旬,他听完那两个人的事,忽然想起陈阳说的话,先听,听没说完的那半截。他说他就干了一件事:分别请俩人吃了顿饭。

他说请老曹吃饭那顿,他没提小赵一个字,就听老曹说。老曹喝了点酒,说着说着说到了正处,那次事故,复盘会上他确实话说重了,可他憋的是另一件事,他带过三年的一个徒弟,前年跳槽走了,走之前跟他大吵一架,说他“管得太宽,把人当机器”。他说那次事故一出,他看见小赵熬夜改代码的背影,就想起那个徒弟,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,收不回来就摆着,越摆越硬。

小李说请小赵吃饭那顿,小赵的话也在半截上。小赵说他不是记恨那句“年轻人不稳”,他是记恨那以后老曹什么都不教了,他请求做代码评审,老曹回复“自己查文档”。他说他校招进来就是冲着老曹的技术来的,来了以后发现够不着,够不着就算了,末了还挨一句“不稳”。

小李说到这儿,问陈医生你听出没有,俩人堵的不是一件事,是一个要道歉,一个要开路。他说他听完心里就有数了。他说他干的第二件事,是把俩人约到了公司楼下那家面馆,三个人一人一碗面。他说头十分钟冷场,他先开的口,他说“老曹,那天复盘会的事,你其实后悔了吧”,老曹筷子停了半天,憋出来一句“话是我说岔了”,接着跟小赵说“评审的事,下周起你来找我,一周两次”。小赵当场就红了脸,说“那天群里的话,我阴阳了,我删了,可截图传开了,我对不住”。俩人说完,各吃各的面,没握手也没多余的话,可从那顿面以后,办公软件上的五个字留言,变回了几十句的讨论。他说上周版本提前三天上线,组长在周会上说“这组活过来了”。

小李说完,搓了搓手,有点不好意思:“陈医生,我干这事儿的时候,用的全是你教我的,先听,听半截,再把线头递过去。我就是照猫画虎。”

陈阳听完,静了几息。他说:“你把续心用出去了。”他说这一步比他自己睡着觉金贵。他说睡不着的人多得是,可听人半截话的人不多,听完还肯搭手递线头的,更少。

小李点头。他往前又坐了坐,声音放认真了:“陈医生,我发现这续心,比写代码有意思多了。代码写完是写完了,人这根线续上,是活的,它会自己往下长。”他顿了顿,把话说明白,“我想系统学学。以后……能不能也当个续心人?”

他说完有点紧张,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,又补了一句:“我知道这个不像程序员有个职业证书,我就是想问,有没有个正经学的门路。”

陈阳看着他,笑了:“能。”他说续心人不分职业,程序员也好、医生也好、老师也好,只要愿意听人说话、帮人续线,都是续心人。他说如今协会有正经门路,各城办培训班,一期三个月,结业发结业证,云州总会的班刚开了第三期。他说云州的班在钟楼上课,两周一回,不脱产,周末上课,学的东西就三样:怎么听,怎么陪,什么时候递线头。他说你这种上过手再学的,是班上最吃香的学生,因为教的东西你都淌过水。

小李眼睛亮了。他说周末上课,跟上班不冲突。

陈阳从桌上扯了张处方笺,翻过来,在背面写了个地址:云州钟楼,续心人协会,培训部,报名窗口周三到周五上班。末了又添了一行字:报名时提陈阳介绍,找一位姓陈的老师不行,找姓刘的或者姓林的,是他同事。他把纸递过去。

小李双手接的,接完看了一遍,折好,放进羽绒服内袋,拉链拉上了。他说今儿是周五,报名窗口今天还开着,他上午请了半天假来的,看完这个号,他这就坐地铁过去。

陈阳说去吧,赶得及。他在病历上写:末诊,失眠愈,随访停。写完撕下复诊条递过去,说不用再来挂他的号了,他这个号金贵,留给下睡不着的人。他说往后有两条路找他:培训班的课堂,或者协会的角里。

小李站起来,背起包。走到门口,他停了一下,回头说:“陈医生,我还有个事儿想问,我那个组,如今组长让我给别的组也讲讲那顿面馆的事,公司好几个组都有老曹小赵这种情况。您说,我能讲吗?”

陈阳说讲。他说讲的时候记住一条:别讲成“我多有本事”,讲成“我就是听了几顿饭的工夫”。他说这一条跟碑上那行字是一个道理。

小李说记住了,走了。隔着门玻璃,陈阳看见他在走廊里掏出手机,边走边打电话,不知道是打给报名窗口问路线,还是打给谁报喜。走远了。

下午下班前,小美来医院对门诊账。陈阳把小李的案子落了账:末诊,结案,转介续心培训第三期候补。小美誊完,在候补名单上添了一笔,说第三期上周就满员了,这孩子来了候补,估计等开春的第四期。她说候补就候补着,正好,第四期的课她想请陈医生加一讲。

陈阳问加什么讲。

小美说加“面馆那一讲”。她说她今儿听陈医生讲了这案子,觉得比教材上的例还鲜活——两个同事、三顿饭、一碗面,比什么理论都好懂。她说让小李本人来讲最好,陈医生坐镇点评。她说这个案子要是讲开了,各城的班都能用,企业里那种断法,是角里接不着的一块,得靠小李这样在企业里的人往里带。

陈阳说行,先得问小李本人愿不愿意。他说别替人应事,这话得他自己点头。

小美说那她登记的时候问。她收拾账本要走,走到门口又回来一步,说:“陈医生,我今儿誊账的时候算了算,这个月,门诊账卷十九案,角里的账卷四百多案,培训报名候补三十多人。这三本账搁一块儿,我忽然觉着,咱们当年防的那东西,如今成了种子了。撒出去的东西,一茬一茬自己长。”

陈阳说长了就别数收成。他说种子的规矩跟账不一样,账是数清的,种子是数不清的,落在哪儿、长成什么样,看它自己的土。

小美说她记下了。她抱着账本下楼去了,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,一层一层地灭。

陈阳在诊室里坐了一会儿,起身下楼,拐到地室,把那袋“门芯灰·待验”从柜子上取下来,隔着袋子捏了捏。这一回,指头底下那点温,比上回清楚。灰在袋子里极轻地塌下去一小块,像底下有什么翻了个身。他捏着袋角站了几息,把袋子放回原处,把标签翻过来,在“待验”两个字后头添了一行小字:有动静。隔日再看。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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