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8年10月28日,晨起至暮,云州。
秋深了。这个月陈阳的门诊排得松了些,他把两天的号让给了科里的年轻大夫,自己留出一天,办一件攒了许久的事:回访老友。
头一站,康复医院。
王大力在这儿做康复,做了快两年了。当年“锁种三年”的老校工,种散了以后,从能坐起来,到能站,一步一步挪到今天。陈阳进康复大厅的时候,老远就看见一个人扶着助行器,在跑道线上走,走得不快,一步一步,踩得很实。
那人看见他,腾出一只手挥:“陈医生!你看我能走了!”
护工要上前扶,王大力摆手挡了,自己拐过弯,走到大厅边的长椅那儿,慢慢坐下,坐稳了,拍拍身边:“坐。”
陈阳坐下,上下打量他:“气色好。脸色比两年前出院那阵儿红润多了。”
王大力哈哈一笑:“那可不,躺了三年,攒的劲全在腿上了!”他拍了拍大腿,“康复师说我这进度,是他们这儿三年里头一份,我说那是,我攒了三年的劲,别人哪比得了。”
陈阳问他如今一天走多少。王大力说上午一圈下午一圈,一圈四百米,中间歇两回。他说目标不是走多远,是开春自己走到学校去一趟。他说他躺下的那年,正赶上学校翻修,后来翻修完了他一天没回去看过,说好了开春,自己走着去,不用人送。他说他已经跟老同事打了招呼,到时候在校门口等他,谁也不许扶。
陈阳问睡着不。王大力说睡着,一觉到天亮。他说就一样,梦里偶尔还回到锁着的那三年,梦见自己在学校锅炉房外头,站着一动不能动。他说头几回吓醒,如今不吓了,梦里就梦里,他知道那是梦,他知道如今能动。他说这个本事,是康复师教的,说是叫什么“现实检验”,他叫它“掐腿”——梦里一掐腿,知道疼,就是醒了。
两个人坐着说了一阵话。王大力问起协会的事,问门是不是真的一扇不剩了。陈阳说是,扫了三遍。王大力点头,说好。他说他锁在里头那三年,模模糊糊有些觉,觉得外头有人在管他的事,如今听陈医生这么一说,对上了。他说那三年不亏,攒了劲,还攒了这个觉——他知道被人惦记着是什么滋味,往后他也这么惦记别人。他说社区里有个瘫在床上的老伙计,他如今每周让护工推着去看一回,坐在床边陪着说话,用的就是陈医生当年隔着门跟他说话的路数。
陈阳说这个路数如今有名字了,叫续心。王大力说名字好,他学不会叫这个,他就叫“陪着”。
临走,王大力非要送到大厅门口。助行器一步一声,走到门口,他扶着架子站定,说:“陈医生,开春我走到学校那天,你把日子空出来。”陈阳说空出来。王大力说好,又说:“到时候校门口那顿饭,我请你,你别跟我客气,我如今有退休金,花不完。”
第二站,下午,城东的茶馆。
沈曼约在这儿。她如今是续心人协会的名誉顾问,小美给排的名目。顾问不坐班,可她比坐班还忙:培训的教材她终审,各城的疑难案她会诊,江州那套《心药》课的讲义,她也过了一遍。就是这样忙,她坚持每周留出一天,自己接案,说是“手上不能没活”。
茶馆的座是老座,靠窗。沈曼先到了,茶泡上了。陈阳坐下,她给他倒了盏,说:“秋茶,将就喝。”
两个人先对了一遍事:第四期培训的课表,她添了两讲;《门历》末卷的稿子,沈教授又改了一稿,末卷写到无门碑那章收的笔。对完了,话就闲下来了。
沈曼端着茶盏,抿了一口,说:“陈医生,上个月我接了个案,一个中年男人,跟他母亲三十年不来往。我陪了他三个月,上礼拜,娘俩见上面了。”她把盏放下,“案结那天,我回去翻了翻我母亲的东西。当年你说,不取我母亲的种,要还给她——如今我拿那粒种,续了不知多少人的心,也算没辜负她。”
陈阳说没辜负。他说她那粒种,是这一路最值钱的一粒,别人续的是自己那几根线,她拿一粒种续了一城的人。
沈曼笑了一下,说这话她记账上了。她又说了一桩事,说《门历》末卷的跋她写完了,就两行,念给陈阳听:“封是三百年前的人想出来的法子,续是三百年来的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。法子归石头,路归人。”她说跋念给编辑听了,编辑说太短,让扩,她不扩。她说史书就得这么短,长的那些是给活人看的。
陈阳说两行正好。
茶喝到第三泡,周婷的连线进来了。视频里是洛阳分会的接线室,周婷坐在工位上,戴着耳机,摘下来才说话。她如今是洛阳那头的接线主管,全国评过一回“金牌接线员”,十八个名额,她占一个。她带的徒弟,这两年累计上百个了。
视频里她眉眼是开的。当年那个怕走廊的接线员,跟眼前这个人,得使劲对才对得起来。
她说:“陈医生,前两天统计出来了,我带的徒弟,洛阳三十七个,转给各城的二十来个,加一块儿过百了。夜话热线如今一晚上全省一千多通,接得住。”她顿了顿,又说,“我如今跟徒弟说课,头一讲就讲我自己当年怕走廊的事。我说你们的师傅,是那个在最里头那间屋子接线、下班不敢一个人走廊道的人。他们不信,说师傅您现在满楼道窜。我说对——我就是从那间屋子里,一寸一寸窜出来的。”
她说完笑:“陈医生,我现在接的线,比我当年怕的走廊还长。可我不怕了。怕这个东西,接线多了就没了——线的那头是人,人有什么可怕的。”
三个人隔着视频说了几分钟。周婷那头有电话进来,她说得挂了,挂之前说:“下个月各省接线员轮训,我调去带云州这一批,到时候地面见,茶我请。”
挂了线,茶馆里光斜了。沈曼也要走了,她晚上还有一个案的跟进。两个人出了茶馆,街上暮色起来了。
沈曼上了车,车窗摇下来,她说:“陈医生,下回别攒着回访。想见谁,就约。账可以攒,人不能攒。”
陈阳说记下了。车走了。
他没打车,沿着街往回走。暮色里云州的街,下班的人流一波一波的。路过一个续心角,窗里亮着灯,里头坐了七八个人,围一圈,有人在说话,说的人在比划,其余人听着。陈阳在窗外站了几息,没进去,走了。
走到江边,他站住看了一会儿江水。想起当年下户那夜的七盏灯,就着的这一段江。如今江上没有灯,只有对面楼的窗,一层一层亮着。
他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一天的人:王大力开春要自己走到学校去;沈曼每周留一天手上不空;周婷带出了上百个徒弟。他想,当年在诊室里、在门跟前,一个一个“断”着的人,如今各有各的走法。他想起自己说过的一句话——门没了,人都好了。
他站在江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没说出口。风吹过来,他把领子拢了拢,接着往家的方向走。走到楼下面馆,进去要了碗面。
老板娘认得他,问:“加蛋不?”
陈阳说加一个。他说今天这个日子,一个就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