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8年11月18日，晨，云州钟楼，续心人协会总会。
周会的名目，去年就改了，不叫周会，叫“续心例会”。每月一回，线上线下一块儿开。这一回是入冬后的头一回，云州这边到场的有陈阳、林夜、小美，加上协会办公室的两个坐班；线上，老赵、高头儿、刘浩、周婷、老郑都在。沈曼的电话照旧中途进来。
例会照旧先对账。
小美报总账：全国续心角四百七十三个，比上季多十一个；夜话热线十月接了四万一千通，其中转介门诊的八百多；培训第四期开班在即，报名的加上候补，一百四十多人，小李排在候补头一名，进班稳了。她说完补了一句：“账面太平。三年了，头一回，整页账没一个红的。”
陈阳报门诊账。他如今一周四个半天门诊，《心药》的课在科里讲到第六回了，下个月医院把课扩成了院级选修，别的科的大夫也来听。他说他这个月的门诊账卷，十九案里头十五案是断线，四案是真病转了专科，转得及时。他说科里两个年轻大夫，如今接断线案子接得有模有样，上礼拜一个姑娘接了桩婆媳断线，没请示，自己照着讲义走的，走通了。
老郑在临江那头报：塔还守着，守塔的班排到了年后，不为防什么，就是个习惯，江边有人，江上夜里就有灯。周婷报：轮训班月底开课，她带云州这批，点名要听“面馆那一讲”，跟小美对过了，小李本人答应讲，就是紧张，说他对着代码讲过需求评审，没对着一百多号人讲过自己。陈阳说让他照着讲需求评审的路数讲，把老曹小赵当两个模块讲，他就不紧张了。线上笑了一阵。
账对完，议程走完，按理该散会了。小美合上账本，忽然说：“等会儿，我总结一句，你们听听对不对。”她说她翻这半年的账，翻来翻去翻出一个感觉，“咱这是……从‘打怪兽’变成了‘过日子’？”她说早几年，开一回会，不是这个城纹边动了，就是那个城出了险案，会开得心提到嗓子眼；如今开例会，跟居委会对流水似的。
刘浩在那头先笑出声：“过日子好啊！”他说他当年在铁皮屋里关着的时候，天天趴在窗口看外头的人上班下班、买菜遛弯，做梦都想要那样的“平常日子”。他说如今他过上了，江州的班他一周上三天，剩下两天在家给他闺女做饭，闺女说他做的糖醋排骨比她妈做的强，就这一句话，他能美一个礼拜。
老赵接话，嗓门还是大，可话是慢的：“守了半辈子夜，如今能安安稳稳睡到天亮，这日子，金不换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我如今夜里偶尔还醒一回，醒了先愣一下，寻思是不是哪儿又该报数了。愣完了想起来，没事儿，接着睡。这一觉接着睡下去的踏实，你们年轻人不懂，得熬过大半夜才懂。”
线上静了一小会儿，不是冷场，是各自在想各自的觉。
沈曼的电话是这时候进来的。她先对了两句第四期课表的事，说完正事，没挂，顿了几息，说：“陈医生，我还想问一句闲话。你还记得当年在门里，谢昭老爷子问你的那句话吗——‘你引了那么多人回家，你自己回过家吗’？”
陈阳愣了愣。
那句话他记得。那年在梦祖之门的门跟前，谢昭看他守着满城的灯，问他引了那么多人回家，自己回没回过。那时候他答不上来。后来那些年，他回了——不是回哪个屋檐底下，是回给了一个人。
他笑了，说：“记得。后来我回了——她在家等我。”
线上“嚯”了一片。高头儿嚷得最响，说这个瓜他们等了几年了，今天例会一举两得，账也平了瓜也熟了。老赵在那头说早看出来了，地室里俩人誊账，一个写一个校，那账校得就不像同事。
林夜就坐在案边，离话机不过两步。线上闹她的耳朵听得清清楚楚。她耳根红了一线，手里那支笔在案卷封皮上点了点，没抬头，就轻声说了一句：“少贫。下班了，回家吃饭。”
线上笑得更响了。陈阳冲话机应了一声：“得嘞。”
小美拍着桌子把场子收了，说散会散会，再闹下去下期培训的课表印不出来了。沈曼在电话里轻轻笑了一声，说她先挂，“你们回家吃饭，我回去改稿。”
散了会。办公室的两个坐班走了，小美抱着课表去印，走前跟林夜咬了半句耳朵，林夜抬手作势要拍她，她笑着跑下楼去，楼道里一路都是她的脚步声。
屋里剩两个人。冬天的日头斜进来一窗。陈阳收拾案上的东西，收到一半，停了，走到窗前站着。
窗下是云州初冬的城。街上的树叶子快掉尽了，公交一辆一辆地过，续心角那个位置的窗还亮着。没有门，没有梦魇，没有要守的夜。只有日升月落，和一根一根还在续着的线，有看得见的，窗里那一圈一圈坐着的；有看不见的，电话线那头一个听一个说的。
他站了很久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这日子……真好。”
林夜把东西收拾完了，走过来，站在他边上，也往窗外看。看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菜我想好了，排骨。糖醋的。”
陈阳说行，他来做。他说老赵那句他记下了，这日子金不换，可排骨得换着做，老糖醋他也腻了。
林夜说那下回换清炖，炖汤的时候放两片白萝卜。
两个人下楼。锁门前，陈阳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——案上是码齐的案卷，墙上挂的是那根加粗了半号的线的徽，窗台上摆着小美前阵子带来的绿萝，浇得正好。他把灯关了。
楼底下，天擦黑了，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沿街的窗，一层一层跟着亮，从城这头亮到江那边。两个人并肩往家走，走到巷口，林夜说排骨得先焯水，陈阳说知道，焯水撇沫，这三年她说了不下十回了。
林夜说十回你回回都记得，回回都做不到。
陈阳说今天这回做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