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2月3日，除夕，云州钟楼，续心人协会总会。
年夜饭的提议是上个月例会上定的。小美先起的头，说这些年除夕，各城各守各的班，谁也没正经过过一个年。陈阳说那就今年过，在钟楼过，地方大，厨房也大。定了以后，小美牵头张罗，菜单对了两回，桌椅从培训教室挪的，大圆桌是借食堂的。
这天下午四点，人就陆陆续续到了。
刘浩是头一天到的，江州过来，拎了两个大箱子，一箱子食材，一箱子给他闺女带的云州特产，说闺女今年跟她姥姥过年，他跟老伙计们过。老赵坐高铁来的，进门先看了看这屋，说上回来这儿还是守门人那阵，今儿招牌换了，屋里倒暖和。周婷是带着张薇一起到的，洛阳的轮训课年前刚结业，两个人索性留下过年。王大力是儿子开车送来的，进门不让人扶，拄着根手杖，自己走到桌边，挑了个离菜近的座。沈曼傍晚才到，拖着行李箱，说稿子赶完了才敢走。
陈阳的父亲陈建国，是林夜和陈阳头两天接来云州的。老爷子这些年身体还硬朗，就是一个人过年冷清，往年陈阳除夕基本都在守夜，父子俩的年夜饭，好几年是初几补的。
五点，厨房开工。
厨房是培训教室旁边那间，平日给学员热饭的，如今灶上三个眼儿全点着。刘浩掌勺，围裙是他自己带来的，说掌勺得有个掌勺的样。张薇打下手，洗菜切菜，刘浩要什么她递什么，两个人配合得像干过多年。周婷占了半张案板包饺子，说她包的饺子是接线室认证过的，徒弟们公认。王大力要来端菜，被儿子拦了一回，第二回他趁儿子接电话，端起一盘就走了，走得还挺稳，从此没人再拦。
堂屋里，老赵跟林夜下棋。棋是协会办公室那副旧棋，缺一个卒，拿颗扣子顶的。老赵下得慢，一步棋想半天，想完了走，走了就输。输了他也不恼，笑呵呵地把扣子捡回来重摆，说：“再来，这回我瞅见你的路数了。”下了三盘，输了三盘，第四盘摆上，他说这盘是决胜盘，林夜说你都输三盘了决什么胜，老赵说三盘是侦察，这盘才开打。
陈阳在堂屋和厨房之间来回走。老爷子陈建国坐在主位边上的椅子上，看这一屋子人。看了很久，他招手把陈阳叫过去，低声说：“阳阳，我活了大半辈子，头回见着这么多‘不是亲戚、胜似亲戚’的人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睛在屋里那一圈人身上过了一遍，末了收回来看儿子，眼眶红了。他说你妈走得早，你妹没了那几年，他以为这个家就剩爷俩各过各的了，没成想，如今一屋子。
陈阳说：“爸，都是自己人。您坐好，菜马上齐。”
七点开席。大圆桌，十四个人，添了协会两个没回老家的年轻坐班和送王大力来的他儿子。菜摆了一桌：刘浩的糖醋排骨、清炖鸡汤是林夜的方子、周婷的饺子三样馅、张薇的凉拌菜、食堂借的那位师傅支援的一道整鱼，说是年年有余，得有。
头一杯酒，沈曼举的。她站起来，杯子是米酒，声音不高，一屋子都听得清：“陈医生，这一杯，敬你，是你把一群‘断’着的人，续成了一家人。”
一桌子人跟着站起来。老赵举得最高，嗓门也大：“敬陈医生！”
陈阳没端自己的杯。他等大家静了一息，说：“这杯不能光敬我。”他说这一屋子，要是光敬一个人，就敬错了。他说小美守了三年总控，一夜没漏过；老赵在江州值了半辈子夜班；刘浩是从铁皮屋里一步步走出来的；周婷当年怕走廊，如今带出上百个徒弟；张薇、王大力、沈教授，各有各的熬法。他说这杯改个词：敬所有续过线的人，也敬所有被续回来的线。
他说完，看着一圈举着的杯子，补了半句：“喝。”
一屋子人碰了杯。玻璃杯碰玻璃杯，响成一片。老爷子陈建国不会说场面话，就说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然后干了。
席间话就密了。刘浩讲他闺女的糖醋排骨评语，讲第二遍，听的人照样笑。周婷跟小美咬耳朵，说轮训班里有个学员，紧张得跟当年的她一模一样，接第一个电话手都是抖的，接完了哭了一场，第二通就不抖了。王大力跟他儿子说开春去学校的事，让儿子别跟着，他跟老同事说好了的。老赵输完第四盘棋，逢人就讲那盘棋他本来要赢，是扣子那个卒不对，坑了他。张薇话少，多半在听，听到谁的话头断了，她顺手接半句续上——这是她的老本行，饭桌上也没丢。
沈曼跟老爷子坐得近，两个人聊了一阵。老爷子问她是做什么的，沈曼说写史书的。老爷子问写谁的，沈曼说写一群人的，写了四年，末卷刚收笔。老爷子说那不容易，写完得歇歇。沈曼笑说歇不了，歇了手痒，年后还有两本书排队。老爷子点头，说手痒好，手痒的人有活头。
八点半，饺子出锅，周婷端的第一盘，分到最后一个留给了自己，说这叫有头有尾。电视开着春晚，声音调小了，没人正经看，就是得有个响动。
十点，坐班的两个年轻人守不住，先告辞回宿舍了，说明早还得值初一的班。十一点，王大力儿子劝老爷子回去歇着，王大力摆手，说守岁，守一辈子夜班的人，除夕这点夜算什么，他守到十二点。
十一点五十，一屋子人都凑到了窗前。钟楼这层高，看得远。零点一到，城里的烟花起来了，四面八方，一片一片地炸，炸开的亮映在一屋子人的脸上。
陈阳站在人堆的后头。他看着窗外的烟花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除夕，那会儿他在地室，一个人，面前是总控屏，屏上是满城的点位，满城的梦，别人吃年夜饭，他守着他们睡。那会儿不觉得苦，觉得这是他的活儿。如今活儿干完了，满城的梦不用人守了，他身后站着满满一屋子人，小美在跟周婷比谁拍烟花拍得好，老赵在跟刘浩研究下一年的江州聚会，林夜端着杯米酒，站在他边上。
他在心里说了一句，没出声：这大概，就是续到最后的模样。
零点半，人散得差不多了。沈曼住协会旁边的招待所，王大力父子打了车，老赵是陈阳和林夜安排跟小美一个院儿住，一路上还在念叨那个扣子卒。
屋里剩三个人收拾桌子。林夜收碗，小美扫地，陈阳把椅子归回培训教室。收拾完，三个人在堂屋喝了最后一道茶。小美说明年还得办，地方就定这儿，菜单她存手机里了。林夜说菜单得换三分之一，年年排骨排骨的，刘浩该学道新菜了。
小美收拾完背包，走到门口，回头说了句：“陈医生，林姐，新年好。我回去睡觉了——不用定闹钟的那种。”
两个人应了声新年好。门关上，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，灭了。
屋里剩两个人。窗外的烟花稀了，偶尔还有零星几响，闷闷的。陈阳把末两盏茶倒掉，杯子洗了扣在架子上，关灯前，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城，城睡了，灯一小半还亮着。
林夜在门口等他，说：“走，回家。初二回我爸那儿吃饭。”
陈阳锁了门，说好。两个人下楼，电梯里，林夜打了个哈欠，说今年这个年，过得真快。
陈阳说快的年才是好年。难熬的年，才一天一天数着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