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3月17日，春，云州，引梦学院。
引梦学院这个名字，是年后才定下来的。培训部办了一年多，三期下来，各地报名的人越来越多，光靠钟楼那间教室已经装不下，小美牵头申了新址，把培训部升格成了学院，走的是协会与民政合办的路子。当初起名的时候，有人提议直接叫续心学院，沈曼在电话里拦了一下，说别把那个“梦”字丢了，门是没了，可人的梦还在，人心里那些没做完的梦，总得有人管。最后定名引梦学院，引的就是人心里那点没做完的梦。
三月十七，学院第一期正式开学。学员一共四十六个，来自九个省。这批人跟当年守门人招募的那批完全不同，报名表上“为什么来学”那一栏，没有一个人写防梦魇、想进协会这样的话，写的是“想学会怎么听我妈说话”，写的是“单位里好多人有事没处说”，还有一个写的就八个字：“我自己断过，想学怎么续。”
开学典礼设在新院址的讲堂。这讲堂是旧厂房改的，顶高，窗大，四十六把椅子一排排摆开，上午九点，人坐齐了。小美主持，念了流程，先是院长致辞，然后学员代表发言，最后合影。院长是沈曼挂的名，她人在外地改稿，来不了，致辞稿托人带到现场念了一遍，统共一分钟，末尾就一句：“我不在场，你们把课上好，就是给我致辞了。”
接下来是会长讲话。陈阳走上台，手里没拿讲稿。台下四十六张脸望着他，后排旁听的座位上还坐了几个协会的老坐班。
他站定，等讲堂里彻底静下来，才开口：“长篇大论我就不讲了，那一套你们往后翻教材都能看到。今天只讲一个故事，一个真事。”
他说，很多年前，云州有个姓苏的大姐，叫苏桂芳，在纺织厂干了半辈子。这位大姐有个毛病，或者说不算毛病，她见谁都要叮嘱一句“记得吃饭”。厂里的人嫌她烦，家里的孩子嫌她啰嗦，就这么一句话，她说了半辈子，愣是没落着一句好话。
台下有人小声笑了一下，随即又停了，因为台上的人没笑。
陈阳接着往下讲。他说苏大姐走的那年，她儿子整理遗物，翻出一个小本子。本子上记的不是钱的账，是话的账。头一页写着一行字：“老头子没吃晚饭就走了，我以后见人就得说一句，记得吃饭。”底下另有一行小字，记着日期，一算，正是他们儿子四岁那年。这句话什么意思呢？意思是那句被所有人嫌烦的“记得吃饭”，她整整说了四十多年，根子是在她丈夫身上。她的丈夫在某个傍晚没吃晚饭就出了门，再没回来。从那以后，她见谁都要说这一句。
他说，这句话等了四十年，才真正被人听见。听见的人是谁呢，是她的儿子，是在遗物里听见的。她活着的时候，从头到尾，认真把这句话听完的人，一个都没有。
讲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。后排有个女坐班低下了头。前排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学员抬起手，在眼角按了按。
陈阳停了几息，让这份安静落了地，才继续说：“我为什么讲这个故事。因为这就是续心这门手艺的根。你们往后要学的所有东西，倾听的技术、接案的路数、递线头的火候，说到底全都是一件事，就是听出人话里没说完的部分。”他解释道，“记得吃饭”这四个字，字面上是一句叮嘱，字底下压着的是一句四十年没人听完的话。天底下断掉的线，十有八九不是没人说，是没人听见。话说出去了，落了空，说的人慢慢就不说了，不说，线就锈住了。
“所以续心的第一课，不是技术，是听。”他把这话说得慢，一字一字送到台下，“先学会听人说话。听全了，听懂了，再去续。听都没听懂就上手，那不叫续心，叫添乱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件事：“这个本事，考试考不出来，得练。往后三个月，你们除了上课，每人要真听十个人说话。不是平常那种聊天，是听。听完记下来，那人哪一句没说完。期末就交这个作业。”
他讲到这里，本来该说欢迎的话收尾了。台下忽然有人举手。
举手的人在第三排，穿一件灰色卫衣，手举得很端正。小美在台下看着流程表皱了下眉，典礼上没有安排提问环节。陈阳看见了，摆摆手说：“说吧。”
那人站起来，陈阳认得他，是小李。第四期结业的学员，如今是协会的正式续心人，挂在江州分会刘浩手底下，企业里那条线的案子他一人包了一小半，这次回来是报了学院的提高班，回炉进修。
小李站起来先笑了一下，有些紧张：“陈老师。我知道典礼不让提问，我不是提问，我是想接一句话。”他说，“我当年就是被你‘听’好的。我在你诊室里坐了半个钟头，你从头到尾没打断我一句，末了就问了我一句‘那天早上你手机响了没有’。就那一句，把我说破了。”他停了停，“我后来才明白，那半个钟头你不说话，比我以前见过的所有大夫加起来都难。听人说话，是真功夫。现在轮到我学怎么听别人了。”
他说完又补了半句，把气氛松开了：“我就是给新同学打个样。这门课的作业，我第一个交。”
台下笑成一片。有人跟着举手，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站起来，说自己从临江来，是孩子学校的心理老师介绍她来的，她先说清楚，自己文化不高，怕跟不上。陈阳说跟得上，这门手艺不看文凭，看坐得住坐不住。大姐说坐得住，她在纺织厂坐了二十年流水线。又有一个年轻人举手，是精神科的研究生，问学院教的跟教科书上的心理倾听是不是一回事。陈阳说底层是一回事，路上有分岔，教科书教你们听症状，这儿教你们听断口，往后两边都学，两边别打架，会师的时候，你就是好大夫。年轻人掏出本子记下了。
提问的势头收不住，小美看了两回手表，末了站起来说：“典礼超时了，合影不等人，先拍照，问题留到课上。”
四十六个学员挪到院子里，在学院门口的石阶前站了三排。新院牌头一天才挂上去，引梦学院四个字，底下一行小字写着续心人协会附设。牌旁边还空着一块位置，小美说留给将来的什么，她自己也还没想好。
拍完照，学员们往讲堂走，第一课的老师不是陈阳，是周婷。她开春调训到云州，学院排她讲接线十二讲的头一讲。小李路过陈阳身边停了停，说提高班的课他已经打听清楚了，沈教授亲自带一节，他抢到座了。陈阳说好，又叮嘱他沈教授那节课千万别迟到，她讲课的门铃一响就锁门。小李说记住了，走了几步又回头，说江州分会让他带句话，刘会长说学院要是办得稳，江州想办分校，教材和老师都从这儿引。陈阳让他课间去找小美对流程，分校的事协会早有预案。
人走净了，院子里剩下陈阳和林夜。林夜在那块空着的牌位旁边站了一会儿，问他打算挂什么。陈阳说不知道，小美说留给将来，他猜她心里想的是留给第一批毕业的学员，等若干年后他们里头有人回来教课，就把名字挂上去。林夜说也许，也可能留给再往后的事，谁知道呢，线这个东西，走到哪儿算哪儿。
第一节课的铃在讲堂里响了。周婷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，带着接线员特有的那种稳当：“都坐好了？好，咱们开始。第一讲，不教怎么说话，先教怎么闭嘴，”
陈阳和林夜出了院门。街上的杏花开了，一街两行，白的粉的，风一过，落了几瓣在两个人肩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