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4月14日,夜,云州,家中。
四月中旬的夜,屋里已经不用开暖气了。陈阳这一天门诊看了十八个号,晚上回来得早,十点半就睡下了。
这一夜,他又做了一个梦。
这些年他的梦屈指可数,一年记住的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开年那个是小月的梦,隔了三个月,这一个来了。
梦里没有门,没有黑,是一条山路的尽头。他站在一个山坡下,坡上开满了野花,黄的紫的白的,一坡连着一坡,往上看不见顶。风从坡上下来,花一层一层地伏下去又立起来。日头不知在哪儿,光是从四下里来的,暖,但不晃眼。
坡腰上站着一个人。
一身旧式的长衫,衣袂被风掀着,人就那么站着,望着坡顶的方向。他身上干干净净的,没有那团影。当年那团跟了他三百年的“饿”影,那个往里缩、往里吞的黑团子,一丝都没有了。人就只是一个人,站在花坡上,清清爽爽。
陈阳认得那个背影。他上了坡,走到十几步远的地方站住。
那人转过身来。谢昭。眉眼还是谢祖师那副眉眼,可脸色不一样了,当年在梦祖之门里见到他的时候,他那张脸像一张绷紧的弓,如今松了,松成一张平常老人的脸。
“守门人——”他开口说了一半,自己摇了摇头,改口,“续心人。我来跟你道个别。”
陈阳的心沉了一下:“谢昭前辈,你要去哪?”
谢昭抬手朝坡顶那边指了指。坡顶再往上是天,天跟坡的接缝那儿,有一片光,不刺眼,就那么亮着,像日头刚落山时西边剩下的那一片。“我的执念散了。”他说,“散干净了,人就轻了。轻了,就该走了。阿蘅在那边等我,等了三百年了。”
陈阳站在花坡上没动。风把花吹得伏了一阵。他想起三年前,谢昭最后一缕执念归位那晚,那声轻得像叹气的道别。他以为那时候就已经是别了,原来还有今天这一场。
“谢昭前辈。”他说,“你的‘续’之主张,我们传下去了。十七城立了碑,协会改了名,学院开了学。孩子们如今学的头一课,就是当年你隔着门说话的那套。”
谢昭听完,点了点头,点得很慢: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在那边看着呢。看着你们一座城一座城地走,看着碑一块一块地立。看得最细的,是你们把‘听人把话说完’这句话,写进了课本。”他顿了顿,脸上浮起一点笑意,“所以我才可以放心走了。我说‘续’是对的,说了三百年,没人听。如今满天下都是证人,我不需要人信我了,这件事已经成了。”
他说到这儿,往下看了看陈阳,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:“谢谢你。也替我谢谢你们那位周祖师,我的师兄。当年他封了我,我怨过他。如今我懂了,他封我不是绝我,是替我把这条命存住了,存到今天,存到有人能接。你替我跟师兄证明了,‘续’,是对的。”
陈阳的嗓子热了。他压了压,说出来的话还是哑的:“前辈,这话该我们谢你。三百年的路,你一个人先走的。”
谢昭摆摆手,不让他往下说:“别谢。走路的人不用谢,路上的人搭把手,是本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常,像在说一件邻里间的事。他转回身,面朝坡顶那片光,抬脚要走。
走出两三步,他停住了,又回过头来,像是想起一件落下的交代:“对了——要是往后你有法子捎话,替我跟阿蘅说一声:我再也不会‘饿’了。三百年的账,清了。让她放心。”
陈阳应了一声:“我记着。清明前后,我会去江边走一趟。守门人的那盏灯我留着,给她也捎一句。”
谢昭笑了。这一笑跟先前不一样,先前那个笑里有放下的松,这个笑里头是轻快的,像个年轻人在笑。他说:“好。有灯,就有信。”
他转回身,接着往坡上走。走得不见老态,一步一步,衣摆被风带起来。那片光在下坡的时候还是远的天边,他走了十几步,光就到了他跟前,再走几步,人到了光里,先是长衫的边角没了,然后是肩,是发。
陈阳在原地站着,忽然喊了一句,喊得很响,惊得脚边的花抖了抖:“谢昭前辈,一路走好!”
光里有回应传回来。不是话,是一声响,清清越越的,像风过檐铃。那声铃响里,又像裹着一个年轻人的笑,三百年前那个在门里当差、还没变成“饿”的年轻引梦人的笑。
铃音散了,光也收了。天地间就剩满坡的花,和风。
陈阳睁眼的时候,窗外月明。月亮在正南偏西,光落在床沿上,白亮亮的一道。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,把梦里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了一遍,末了记住的是两句:一句是“我再也不会饿了”,一句是那个铃音。
身边的林夜睡得沉。他轻手轻脚起来,走到窗前站着,把窗开了一条缝。夜风进来,是四月的夜风,带着外头树上的气味。
他在窗前站了一阵,回床上睡了。这一觉睡得深,一觉到天亮。
第二天是周日。早上林夜煮粥的时候,陈阳说了这个梦。从头到尾说了,一句没落。林夜听完,往锅里添了一勺水,说:“三百年的事,收了尾了。”
陈阳说是。
林夜说:“江边那盏灯,哪天去?”
陈阳想了想,说:“就今晚吧。赶在清明前。灯点了,话捎了,这事就算全办完了。”他说他还想带一样东西,让林夜参谋,带什么。
林夜想了想,说带枝花吧。她说谢祖师那片山坡上开满野花,想必他生前也好这一口,三百年没闻着了。她说楼下的杏花开得正好,剪一枝,够用。
傍晚,两个人去了江边。守门人当年下户守夜的那个位置,如今是一段江堤步道,堤上安了路灯。老郑那边留的那盏灯,一直没撤,搁在步道边一个石墩上,白天收着,夜里点亮,成了这一段江堤上的一个旧物,散步的人路过,有知道来历的,会停下来看一眼。
天擦黑,陈阳把灯点了。灯亮起来,一小团光,照着江面上一小片。他把那枝杏花搁在灯边,对着江水说了话。他说谢昭前辈托他捎的:再也不会饿了,账清了,让她放心。他又加了自己的一句:人走了,走得干净,走的路上有花。
林夜站在他侧后头,没出声,等他说完。江上的风把花枝吹得点了点头。
两个人在堤上站了一阵。对岸的楼一层一层亮着灯,江水在灯下慢慢地淌。陈阳蹲下去,把灯芯拨亮了些,站起来,说:“回家吧。”
林夜说回。走出几步,她回头看了那盏灯一眼,说:“这灯往后还留着?”
陈阳说留着。他说留灯不为照什么,为的是路过的人知道,这儿曾经有人守过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