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5月20日,晨,云州钟楼,续心人协会总会。
五月的例会,到的人齐。云州这边是陈阳、林夜、小美,加上办公室两个坐班;线上,刘浩、老赵、周婷、老郑都在。沈曼的电话照例是中途接进来。
例会照旧先对账。小美报总账:引梦学院第一期开课两个多月了,四十六个学员一个没退,月末的“听十个人”作业交上来三十八份,剩下八个申请了缓交,理由都正当——有个学员说他妈住院了,他在医院里听邻床的老头讲了一下午,作业改期。江州分会的分校申办走了流程,秋季挂牌,教材用云州这套,刘浩挂了个教务的名。夜话热线四月接了四万五千通,环比又涨了一成。
陈阳报了门诊和学院的事。他的《心药》课讲完第一轮,医院定下半年开第二轮,排进了正式课表。学院那头,他每月去讲一课,讲的是接案复盘,用的案子全是真的,隐了名。
对完账,还有一件事,不在流程里,陈阳通报了。他把四月那个梦说了——谢昭的梦。从花坡说到那片光,说到那句“我再也不会饿了”,末了说到江边点灯捎话那一晚。他说这事他在例会上正式报一遍,是让各城都知道:谢祖师这一脉,从当年被封到如今归去,从头到尾,收干净了。沈教授的《门历》末卷,可以考虑加一段注。
沈曼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息,说她会加。她说注不长,就记一个日期、一坡花、一盏灯。她说史书里这样的注最值钱,大事记的是世道,这样的注记的是人。
线上静了一小会儿。小美合上账本,忽然冒出一句:“陈医生,我今儿对账的时候翻着翻着,心里冒出来一个念头,你们听我说的对不对。”她说,“咱是不是把该办的事,都办得差不多了?”
她说她捋了一遍:门没了,十七城扫了三遍;碑立了;《门历》末卷收笔了;学院开学了;谢昭前辈归去了;连小月妹妹,都在梦里跟陈医生续上线了。她说她记账这些年,头一回整本账从头翻到尾,找不出一个红字,找不出一个悬着的欠账。
刘浩在那头先接了话,笑呵呵的:“可不是嘛。门没了、梦魇散了、谢祖师找阿蘅去了,还有什么可惦记的?”他顿了顿,又说,“我如今回江州,路过当年那间铁皮屋,那屋早拆了,盖了个小公园。我在公园长椅上坐过一回,坐了一下午,晒着太阳,啥也没干。搁当年,这叫浪费生命;如今我知道,这叫过日子。”
老赵也说了两句,说他的日子如今就三件事:吃、睡、看江。他说看江这项是新添的,以前守夜是怕江里出事,如今看江是江上风景确实好。他说人这一辈子,从怕一样东西看到爱看一样东西,得走多远的路,他自己都数不清。
周婷说了一句短的:“热线那头,如今打的电话,说梦魇的几乎没有,说的都是家长里短。我以前觉得这是热线降了级。上个月想通了——不是降级,是完工。”
大家说完,沈曼才在电话里开口,声音不高,带着笑意:“陈医生,大家都圆满了。就剩你个人的事了。”她顿了顿,不紧不慢地补上,“你跟林夜,打算什么时候定下来?”
线上“嚯”地又炸了。刘浩第一个起哄,说这个瓜续了三年,今儿总算有人正式问了。老赵嗓门大,说地室誊账那阵他就看出来,一笔账两个人校,那不是校账,那是处对象。
陈阳的耳根热了。他说:“沈教授,您怎么也催这个……”
沈曼在电话里轻笑,说她不改稿改催人,是因为这个注她也想早点写进《门历》的补录里。小美在旁边火上浇油:“陈医生,林姐等你这么多年,你可得给人家个交代!”
林夜就坐在案边。满屋子的起哄她都听见了。搁往常,她早一句话把场子收了,可这一回,她没说话,只低下头摆弄手边的茶杯,把杯盖揭开又扣上,扣上又揭开。耳根红了一线,红到了脖子根。
陈阳看了一眼,替她把场收了。他说:“行了行了,散会散会。这事例会上不议。”小美说记进下月议程,陈阳说议你个头,把视频挂了。线上的人笑着退干净了,沈曼末了说了一句“下月我当面来听”,才挂线。
散了会,各回各处。傍晚下班,陈阳和林夜一前一后出了钟楼,沿着街往家走。五月末的天,晚风是软的,街边的树叶子绿得发亮。两个人走了一路,谁也没先开口。走到楼下,林夜掏钥匙,钥匙刚插进单元门,陈阳伸手把门按住了。
林夜回头看他。
陈阳的手还按在门上。他说:“林夜。我想了一路,这事不该在例会上被他们起哄起出来,该我自己问。”他说,“门没了,梦魇散了,碑立了,该办的事都办完了。剩下的事,就是我想跟你,把日子过下去。你愿意吗?”
楼道的声控灯亮了,照着两个人的脸。林夜没立刻回答。她把钥匙从门上拔下来,攥在手里,垂着眼,耳根红透了。半晌,她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嗯”完,她抬起头,把攥着钥匙的那只手翻过来,反握住他按在门上的那只手,握得挺紧。
陈阳说:“那就算定了。”
林夜说:“定了。上楼,今天你做饭。”
她说完自己先笑了——三年来头一回,她先笑的。陈阳推开门,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楼道,声控灯在身后灭了。走到电梯口,林夜按了楼层键,说:“排骨就不必了。今天想吃鱼。年年有余那道,你跟刘浩学的,学了三年,火候总该到了。”
陈阳说火候早就到了。他说今天这道鱼,清蒸,不放多余的料——好东西,本来就不用多加什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