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7月6日，晚，云州钟楼。
消息是小美捅出去的。定情后第三天，她在办公室对账，翻着翻着忽然抬头问林夜：“林姐，你手上那个戒指……不对，你手上没戒指，那你们这算什么？”林夜说算定了。小美当时就跳了起来，账本摔在桌上都没顾上捡。
当天下午，江州分会就知道了。刘浩打来视频，第一句话是：“林姐，我教了三年的鱼，可算没白教！”
再到晚上，沈曼的电话打到了陈阳手机上，就一句话：“下月例会我当面来，正好，把定亲的事也办了。”
陈阳说：“沈教授，不用办什么，我们俩自己过好自己的就行。”
沈曼在电话那头慢悠悠地说：“陈医生，这话不对。你们俩的事，从来就不只是你们俩的事。十七城的人，都欠你们一句道贺。你不办，是替别人省事，不是替自己省事。”
陈阳被这话堵得没了词。
小美张罗得最起劲。她说就设在钟楼，长桌，家常菜，谁都不许带礼物，带了也不收。陈阳本想拦，说大热天的别折腾。小美眼睛一瞪：“陈医生，你门诊上劝别人的时候怎么说的？‘有些事不能省’。这话原句还你。”
林夜在旁边听着，没帮腔，末了只说了一句：“菜我来配单子。”
七月六号这天，钟楼顶层的会议室把桌子拼成了一条长桌。云州这边到得早，小美带着办公室两个坐班的一下午都在忙，桌布是新买的，菜是楼下老馆子做的，一条一条上。陈阳说不用这么多，小美说这已经是砍过三轮的单子了。
人到齐了，除了云州的，还有特意从外地赶来的。周婷从北边坐了五个小时车，进门先把一包北边的杏干放桌上，说这不算礼物，算路上的零嘴。刘浩和老赵是线上接进来的，投影投在长桌尽头的墙上，两个人一人占半边屏幕。
开席前，小美清了清嗓子，说要讲两句。她讲了五句，讲到第三句自己先笑了场，说算了算了，吃菜要紧，讲多了该哭了。
酒过一巡，老赵在屏幕那头端起了杯子。老爷子嗓门还是大，可这回话没出口，先顿了半天。
“我守了半辈子夜。”他说，“守夜的人有个毛病，见不得别人好，也不信自己能好。后来门没了，我这毛病才慢慢改。”他顿了顿，杯子举得更高了些，“我最盼的，就是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，安安稳稳成个家。以前觉得这盼头远。今天，就近了。”
他说完一仰脖，干了。屏幕里看不清他放下杯子之后的脸，只看见他抬手在眼角抹了一把，动作很快。
刘浩跟着举杯，还是那副笑呵呵的腔调：“陈医生，林姐。我教鱼，是教不会你们过日子的，我就一句话，你们俩这条‘线’，续得最值。往后的火候，你们自己拿捏，我看没问题。”
云州这边一片杯子碰桌子的响。
沈曼的电话是这时候接进来的。小美把免提打开，放在长桌中间。
“陈医生。”她的声音从话筒里出来，不高，慢慢地，“当年在门里，你替那么多人引路回家。一门一门地找，一个一个地带。那时候我想，这孩子心里装着太多人，自己那份，怕是没地方搁了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如今你自己也有家了。这个注，我会好好写。”
桌上静了一小会儿。陈阳握着话筒，张了两回嘴，才把话放出来：“沈教授。谢谢你们。这声谢，我替我们俩说的。”
沈曼在那头轻轻笑了一声，说谢就不必了，让林夜挑个日子，她要当面补一份礼。说完就把电话挂了，不给人再客套的工夫。
席面吃到一半，周婷挪到林夜边上坐下。她说话还是那个短法，凑近了，压着声：“林姐，问你个事。你跟陈医生，到底是怎么看对眼的？”
林夜筷子停了一下。她抬头往长桌另一头看了一眼，陈阳正被小美拉着划拳，输了一拳，在那儿认罚喝汤。
“大概是……那年替我挡梦魇那次。”她说，“他明明怕得要死，手都在抖，却还站在我前头。”
周婷说：“就这个？”
“就这个。”林夜说，“梦魇那东西，什么人什么反应，我见得多了。怕还能往前站的，不多。”她把筷子搁下，“那时候我就想，这人，值得续一辈子。”
周婷“啧”了一声，端起杯子跟林夜碰了一下，说这杯她替热线那头几千个来电的敬的。林夜说少来，喝你的。
划拳那头，陈阳三拳全输了，一碗汤见了底。小美得意得不行，转头又去折腾别的。等她走开，陈阳才得空坐回林夜旁边，看周婷也在，愣了一下。
周婷起身端着杯子走了，走前丢下一句：“该问的我都问完了。”
陈阳问：“问什么了？”
林夜夹了一筷子菜，放进他碗里，说：“问你怎么看对眼的。我说了实话。”
“什么实话？”
“吃你的菜。”
散席的时候快十一点了。楼上的人一批一批走，长桌上的菜吃掉了大半，杏干见了底，周婷那份最受欢迎。小美收拾桌布，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。投影里刘浩和老赵都还没退，两个老头隔着屏幕又碰了一回杯，谁也不知他们在碰什么。
陈阳和林夜最后一个下楼。锁门的时候，林夜掏钥匙，陈阳伸手接过，替她锁的。
下楼出了钟楼，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路灯一盏隔一盏地亮着。走了几步，林夜说：“小美那五句没讲完的，你知道她要讲什么吗？”
陈阳说不知道。
“她要讲的是，账上头一回，添了一笔喜账。”林夜说，“我看见她在单子背面记的。这笔记不进总账，她说记她自己心里那本。”
陈阳“哦”了一声，走了两步，又问：“那你心里那本，记了吗？”
林夜没答。她的手在黑暗里摸过来，把他的手牵住了，攥得跟那天在楼道里一样紧。
“记了。”她说，“日期、地点、一桌子人。都在。”
到家楼下，单元门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来。林夜先一步推开门，回头说了句：“今天我做饭。你别沾手——喜账头一天，不许干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