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8月10日，晴，云州，陈阳家。
八月门诊少，学院暑假停课，协会的事也稀。陈阳难得有个整天的空。
林夜一早出门了，去档案室核《门历》末卷的校样，说是沈曼九月初要来，得赶在她来之前把最后一遍核完。她走前交代了一句：储物间那几个纸箱该理了，搬家搬过来半年了，一直堆着没动。
陈阳应了，说下午理。
结果上午十点他就进去了。不为别的，找一样东西，他奶奶留的一个旧顶针，林夜前两天提了一嘴，说缝东西用得上。箱子一共四个，都是从老宅那边运过来的。他挨个翻。
顶针在最底下那个箱子里，一个小铁盒装的。铁盒旁边压着几本笔记，牛皮纸封面，边角卷了。
陈阳把笔记抽出来，坐到储物间的地上，一本一本翻。
第一本最旧。翻开来，头几页的字还挺工整，越往后越潦草。记的都是守门人那阵的事。
七月十四，夜。周婷的走廊又出现了，今天短，二十分钟。她没进门，在走廊那头站着。我数了数，第七根柱子。
八月二。李强跟着进了火场。出来的时候他说，里面那个孩子拉着他的袖子不放。他手腕上现在还有印子。他问我这算什么。我说算他还在。
九月十九。倒悬之眼，这回在城南，规律还是三天一次。老赵守了一宿，早上回来睡了四个小时又接着守。我说换我。他说不用，他岁数大了觉少。
再往后翻，一页上就一行字，笔戳得纸都破了：
万断之集。今天，没续上。
陈阳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那天的事他记得，可再看到自己当时写下的这五个字，还是得缓一口气。他往后翻，下一页是空的，空了整整三页，然后字迹才接上，接上的第一句是：
补记：后来续上了。用了很多天。这三天空页，是我当时不敢写。
他把第一本合上，拿第二本。
第二本是《门历》编到一半那阵的，里面混着老郑誊来的口述，还有他自己记的门的事。第三本薄一些，记的是封门前后，最后几页写着“十七城”三个字的频率越来越高，一页上能出现七八回。
第四本，是新的。他愣了一下才想起来，这是去年才开的本子，记的是现在的日常。
他翻到最近的一页。
七月三十。小李复诊，第五次。这回没说成绩的事，说交了个朋友。朋友是夜话热线的志愿者，俩人在线下见的面。我说挺好。他临走说了句：陈医生，我最近梦少了。
八月三。张薇来电话，说她姑姑要来云州住一阵。姑姑是北城十七巷的老住户，断线那年续上的。张薇说姑姑想看看碑。我说哪天一起去。
八月五。云州新开了三个续心角，社区办的，图书馆一个，老年活动中心一个，还有一个在企业园区的食堂边上。食堂那个最好，饭点人多，聊得起来。
两本本子，一本压着一本，摊在腿上。陈阳坐在储物间的地上，坐了得有半个小时。
顶针的事早忘了。他翻来覆去对这两本笔记，一本里全是“守”“挡”“扛”，一本里全是“复诊”“电话”“饭点人多”。同一支笔，同一个人，隔了几年，写出来的东西完全两样。
要是给当年那个写字戳破纸的自己，看看如今这本，那人八成不信。不信日子能过成这样，也不信“梦魇”这两个字，能从每天的日志里退出去，退到三页之后才偶尔露一回面。
他把本子抱到书房，摊在桌上，并排放着。
中午随便吃了口。下午林夜回来之前，他又坐回桌前看。看着看着，去抽屉里翻出一支新笔，又找出一个没用过的新本子，深蓝色封皮，还是当年沈曼送的一套里的。
他给沈曼打了个电话。
“沈教授，问您个事。您写《门历》的时候，有没有想过，这书是写给谁看的？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息。沈曼说：“想过。写给后世。后世不用经历门，但后世得知道有人经历过。”
“那我写一本薄的，写给当世的呢。”陈阳说，“写我这几年。从守门人到续心人，从封门到续心。不写史，写人。写周婷的走廊，写李强的火场，写老赵守夜，写这些人是怎么过来的。”
沈曼又静了几息。这回静得长一点。
“陈医生，”她说，“《门历》记的是世道，正缺你这本记人的。写。史书负责让后人知道有这事，你这本，负责让断过的人知道，断了之后，路在哪。”
她末了补了一句：“先别给我看。写完之前，谁的目光都别管。写给你扉页上写的那个人。”
挂了电话，第二天上班，陈阳顺口跟小美提了这事。他本来就想说一句，结果小美当场从工位上弹了起来。
“写！必须写！”她一巴掌拍在桌上，把旁边坐班的小姑娘吓了一跳。“陈医生，这故事就该让更多人知道。外头到现在还有人以为，梦魇是你们打跑的！得让他们知道，那玩意儿不是打跑的，是‘续’跑的！”
陈阳说：“不对。不是‘续’跑的。”
小美愣了：“那是什么跑的？”
“压根没跑。”陈阳说，“是散在‘连’里了。人跟人连上了，那东西没地方待了。打是打不散的，续才能续散。”
小美琢磨了一会儿，点头：“行，这个说法好，比我的好。写进去写进去。陈医生你口述，我给你打字整理？”
“不用。”陈阳说，“我自己写。手写。”
“手写多慢啊！”
“慢有慢的道理。”陈阳说，“那些事是慢过来的，写快了，就写假了。”
小美撇撇嘴，没再争。她转头在日历上记了一笔，说记个进度，书要是写半年，明年开春她要第一个看。陈阳说你先把手头的账对完。
周末一早，林夜出门买菜。陈阳把书房门带上，桌面收拾干净，两本旧笔记收到抽屉里，新本子摆在正中间。
他拧开笔，先在扉页上试了两笔，又划掉。第三回，落了一行字：
这本书，写给那些“断”过的人，告诉你们，断不可怕，续得上，就断不了。
写完这一行，他把本子往后翻了一页，第二页是空的。他盯着那页空白想了想，没急着往下写正文，先在页首又添了一行小字：
第一章，从李强的火场写起。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，怕着还往前站的人。
楼下有钥匙响。林夜买菜回来了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。陈阳把笔帽扣上，本子摊开着没收，就那么放着，出了书房。
林夜在厨房分拣菜，看见他进来，说：“今天买的鲈鱼，晚上清蒸。”
陈阳说行。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站了一会儿，说：“我开始写东西了。写了扉页，写了第一章的起头。”
“写什么的？”
“写这几年。写大家。”他说，“以后每周末写一点。你买菜回来之前那两个钟头，归我写。”
林夜择菜的手没停，挑出一根不新鲜的豆角，丢到边上的袋子里。
“写吧。”她说，“写完一本，再买一个新本子。书房书架第二层，给你留着位置——我上周就腾出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