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9年11月16日,晴,云州西郊,老院区。
王大力的电话是周四晚上打来的。
王大力这个名字,老协会的人都不陌生。当年万断之集那一战里,他在水下锁种整整三年,替十七城顶住了最底下那粒“深潜种”。出来之后,人瘦了三十斤,缓了小一年才缓过来。如今他在江州分会做事,管后勤,管得井井有条,谁的车该保养、谁的工具该换,他心里一本账。人还是那副大嗓门,就是话比从前少了。
电话里他说:“陈医生,礼拜六有空没有?陪我去个地方。”
陈阳问什么地方。
“老院区。西郊那个。”王大力顿了一下,“就是原先那个厂区,后来咱们协会用过的那片。我想回去看看。一个人去,心里有点犯怵,你跟林医生陪我走一趟。”
陈阳说行。挂了电话跟林夜说了一声。林夜想了想,说该去。她说她正好有份院区的旧图纸在核,一起去了。
周六一早,三个人在城西碰头。王大力开了分会的车,后备箱里放着一个帆布包。陈阳问他包里是什么,他说一把扫帚,两沓纸钱。
陈阳没再多问。
老院区在西郊,原先是个老机械厂的厂区,后来厂子黄了,划给协会做过几年据点。再后来协会搬进钟楼,这片就交还了地方,一直没拆,也没人用,围墙塌了几段,院里长满了草。
车停在院门外。铁门锈死了,三个人从围墙缺口进去。
十一月的天,日头倒好,晒在人身上暖烘烘的。院里的草枯黄一片,齐膝深,踩上去咔咔响。厂房还在,窗户玻璃碎了大半,墙上当年刷的标语剩了一半,字掉得认不全了。
王大力走在头里,也不看厂房,径直往院子深处走。走到那排梧桐底下,停住了。
那排树有十几棵,是当年厂里老工人种的,几十年了,都长得粗壮。这个季节叶子落尽了,光秃秃的枝丫伸在天上。王大力走到最大那一棵底下,伸手摸了摸树干。
树皮皴裂,摸上去剌手。他摸了好一会儿。
“就是这棵。”他说,“我当年,就是在这棵树底下,听沈先生讲‘梦’的。”
陈阳站住了。“沈砚?”
王大力点头。他背靠着树干,慢慢讲起来。
“那会儿我才二十出头,刚进厂当校工,啥也不懂,下了班没事干,就在院里瞎转。沈先生那时候是厂里请来的顾问,每天下了班,搬个小马扎,坐这树底下乘凉。我路过,他就冲我招手。招手你能不过去吗?就过去了。”
“他跟你聊什么?”
“聊梦。”王大力说,“不是瞎聊。他讲得可认真了。讲梦里的门,说有的人的梦里有门,关着的,推不开;讲梦里的路,说路有时候断了,断口那头还在;讲梦里没说完的话,说没说完的话不散,攒在那儿,等人来续。”
林夜问:“他讲这些,你听得懂吗那时候?”
“听不懂。”王大力笑了一下,笑得有点涩,“我一个校工,初中毕业,哪儿懂这些。就觉得这老头儿讲得有意思,天黑了听一段,跟听评书似的。听了小两年。”
他顿了顿,从帆布包里把扫帚拿出来,开始扫树底下的枯叶。扫帚不快,他扫得也不快,一下一下的。
“有一回我记得清楚。”他说,“那天就剩我俩。他忽然跟我说:‘大力啊,你是个能守住秘密的人。’我问他什么秘密,他摆摆手,说不是现在的事,是往后的事。我当时当他老糊涂了,说胡话呢。”
陈阳心里动了一下。“他就这么一句?”
“就这么一句。”王大力说,“我当时没当回事。后来过了那么些年——我下水锁种那几年,水底下黑,日子长,我翻来覆去想从前的事,把这句话想起来了。”他停住扫帚,回头看陈阳,“你说,他是不是早看出来了?看出来往后有那么一天,得有人下去替他锁那粒种?”
陈阳没急着答。他想了想,说:“按时间算,那时候深潜种还没埋下去。他讲的‘往后的事’,未必是那粒种。”
“那是啥?”
“可能是别的。”陈阳说,“沈砚这个人,手里的事不止一件。有些他早安排了,有些他没来得及安排。你这句话是哪一年听的,记不记得?”
王大力掐着指头算了算,报了个年份。林夜掏出手机,翻她带的那份旧图纸,对了对年份,说:“那年,《门历》刚写到第三卷。沈教授后来整理她外祖父的遗稿,第三卷的手稿边上有一行批注,我见过——‘守秘者,非守门者’。当时没懂什么意思。”
三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。
王大力把扫帚靠在树上,蹲下去,从包里拿出纸钱,在树根前头摆了一小叠。没点,就那么压在石头底下。
“我不烧了。”他说,“防火。压着,是个意思。”
他站起来,抬头看那棵梧桐的枝丫。看了一会儿,嗓音有点哑。
“沈先生走岔了路,这是明摆着的。他后来干的事,害了多少人,《门历》里记得清清楚楚,我不能替他翻案,也不翻。”他说,“可他待我不薄。我一个校工,他坐树下头跟我聊了两年,没嫌过我烦。这份情是真的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在水下锁种那几年,梦见他来过几回。就是这棵树底下。他坐他那小马扎上,一句话不说,就那么坐着。我也不说话,就看着他。梦里天总是傍晚,跟他当年乘凉那会儿一个钟点。”
林夜轻声问:“你觉得,那是他来道别的?”
“我觉得是。”王大力说,“人走了道走岔了,可临了总得跟什么告个别。他没处别去,就来这儿了。这儿有他两年夏天。”
他说完,把马扎——不对,他从帆布包最底下又掏出一样东西。一个小马扎,折叠的,旧帆布面,木头腿。
“这是他那个?”陈阳问。
“不是他的。他的早没影了。”王大力把马扎在树底下支开,坐了上去,“这是我照着记忆找人打的。前年在江州,找了个老木匠,我比划着形容,打了一个。打完一直搁家里,没舍得坐。今天带来,坐一回。”
他坐在马扎上,晒着日头。陈阳和林夜没催他。三个人就在树下待着,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,日头一点一点从树干这头挪到那头。
约莫过了半个钟头,王大力站起来,把马扎收了,折好,放回包里。扫帚留下了,立在树根边上。
“扫帚留下。”他说,“下回来接着扫。院区听说年后要改公园,这排树能留。我来一趟也不容易,留个家伙什在这儿,算占个地方。”
三个人往院外走。走到围墙缺口那儿,王大力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排树。
“陈医生。”他说,“你那本札记里,写沈砚的时候,捎带写一笔这个行不行?就写他当年在这树底下,给一个校工讲了两年梦。别的不用多写,就这一笔。”
陈阳说:“行。这一笔,我记下了。”
“写的时候别拔高他。”王大力说,“也别踩他。就照实写。”
“照实写,一直是我写这本书的规矩。”
车发动了。王大力开车,陈阳坐副驾,林夜在后座翻她那份旧图纸。开出一段,林夜忽然说了句:“第三卷那行批注,回去我抄给你们。‘守秘者,非守门者’——这句话,兴许还能对上别的旧稿。我列个单子,把沈教授整理过的批注都过一遍。”
王大力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,说:“行。对着来。他那些话当年啥意思,我一个校工猜不明白,你们文化人接着猜。”
他打了个方向盘,车汇进了主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