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0年1月18日，晨，云州钟楼。
新年头一回周会，人来得齐。云州这边全员到，线上接着刘浩和老赵，沈曼的电话准点拨进来。年前取工牌的事办完了，郑师傅那块白铁皮的牌子，如今就搁在会议室桌上，用一个绒布垫子托着，是林夜从家里带来的。
牌子不大，巴掌长，边角磨得发圆，编号还看得清。小美进场的时候特意看了它一眼，才坐下。
对完例行账目，陈阳清了清嗓子。
“今天加一个议题。”他说，“续心博物馆，立项。”
这话不新鲜，上个月例会小美提过一嘴，当时议定“下月细谈”。这一个月里没闲着：小美列了物件清单初稿，林夜核了钟楼一层的产权和使用条款，沈曼那边也通过气。今天就是把定下来的东西，过一遍。
小美翻开她的文件夹，念清单。
“首批馆藏，现有实物四件。第一件，苏桂芳夜班工牌，捐赠人郑广田，就在桌上。第二件，《续门策》全文拓本，沈教授提供，她已经托印厂做了装裱，年后随校样一起到。第三件，老赵守钟楼那几年的守夜笔记，一共十一本，老赵叔上礼拜自己打包寄来的，昨天签收，我还没敢拆，等陈医生一起拆。第四件，梦祖古铃的拓片，周婷姐从北边寄的，原件她说留在夜话中心，拓片给我们。”
她翻过一页。
“第二类，是‘故事类’，先挂账。李强教员那盏‘安全灯’的故事，他答应了，说要自己写一段配展的文字，写完连教案一起寄。张薇姑姑送的那包饺子的故事，树洞本一本，还有郑师傅的两封信。这类不急着收齐，滚动着来。”
念完，她合上文件夹，补了一句：“清单我打印了，一人一份，散会拿。”
刘浩在线上打趣：“陈医生，清单里漏了一件要紧的。你那本《续心札记》的手稿呢？是不是也得捐进去？”
“等写完吧。”陈阳说，“写完了，连人带稿，都捐。”
“人怎么捐？”
“人捐‘讲解员’。”陈阳说，“博物馆开了，我排班，周末当值。当值的人不能是外行，展的是什么，得自己先经历一遍。”
小美马上接：“那我也排班！我讲账目那部分，博物馆收的每一件东西，进出都得有账，这账我管！”
“行，博物馆账独立建册。”陈阳应了。
老赵在线上说：“我那十一本笔记，你们拆的时候别嫌乱。里头有几天写得潦草，那是我守夜守困了，趴桌上写的。字丑，可日子是真的。丑字别修，照原样摆。”
“照原样。”陈阳说，“博物馆收的就是‘原样’。”
沈曼在电话里一直没出声，这会儿才开口。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慢。
“我补一个建议。”她说，“你们列的这些，件件有来历，都是好东西。可博物馆要有一件‘镇馆之宝’。按我的意思，这件不该是物。”
众人静了静。
“该是那句话。”沈曼说，“‘记得吃饭’。四个字，最普通不过的话，谁家都说过。可就是它，续起了最长的一条线，四十年的线。物件是证，话是因。因比证大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息。小美先反应过来，一拍桌子：“对啊！这四个字如今印在接机手册第一页，可手册是内部的东西，外人看不见。写出来，挂在馆里最显眼的地方，进门就看见，这才叫分量！”
陈阳点头。“沈教授说得对。”他说，“那这四个字，怎么个挂法，得议。字不能随便找个人写。”
“我有个想法。”沈曼说，“不请人写。让说过这句话的人，各写一遍。郑师傅的老伴说过，张薇的姑姑说过，千家万户的人都说过。征集手迹，一百份、一千份，挑出一部分，拼在一面墙上。落款不写名字，只写一句，‘本句由本人亲笔’，是个人都写过的话，就由活人来写。”
“这法子好！”小美的笔在本子上划得飞快，“征集启事我起草，就登在协会的通讯上！”
沈曼末了说：“博物馆的名字，我也想了一句，你们听不听得进，随意。叫，‘续心馆’。不带‘博物’二字。博物是给旧东西的，这馆里收的东西不旧，线还续着。”
陈阳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，说：“续心馆。好，先用这个名字立项目，正式定名，照旧让捐东西的人一起议，郑师傅那一票还在。”
议题过完了，照旧散会前的杂事：寒假学院结业的时间、下月例会沈曼来不了改成书面、札记的进度，陈阳报了一句，写到大半，年后冲完稿。
散会，人散得差不多了。小美抱着文件夹最后一个走，走前把那块工牌端端正正摆回桌子中间，说别让人顺手收走了，这可是镇馆第一件。
陈阳没急着走。他下了楼，去了一层。
钟楼一层是个空旷的大厅，原先做过访客接待，后来协会人多了，接待挪到楼上，这层就空了下来，堆了些旧桌椅。年前清过了，如今空荡荡的，水磨石地面，高窗，日头从东边斜进来一大片。
林夜核完账下来，在楼梯口找到他。
“看地方呢？”
“嗯。”陈阳说，“在哪儿摆柜子，想了半天。”
他往大厅中间走了几步，用手指虚指了一圈：“展柜沿墙一圈，中间留空。进门正对面那面墙，挂‘记得吃饭’的手迹墙。苏大姐的工牌，摆进门右手第一个柜，头一件，来的人一进门就看。”
“老赵的笔记呢？”
“西墙，靠窗。”陈阳说，“他说丑字别修。靠着窗，日头好的时候照得亮，字丑不丑，看得清就行。”
林夜跟着他在空厅里走了一圈。走到那面设想中的手迹墙底下，站住了。
“四个字，一千个人写。”她说，“到时候墙上落款全是‘本人亲笔’。看的人站在这儿，会想一件事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自己也说过。”林夜说，“想起来，这句话自己也跟谁说过。这一想，这面墙就跟他有关系了。博物馆要的就是这个，不是看别人的东西，是认自己的线。”
陈阳看了她一会儿，说：“这段话，进札记。”
“又要引用？”林夜说，“毛线的账还没结呢，上回那双袜子，你脚上穿着呢没给钱。”
“这回不引用了。”陈阳说，“这段留着，将来刻在馆里。观众须知那块牌子上，就刻这一段。”
两个人从大厅出来。锁门前，陈阳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。空地上什么都没有，可他站了一会儿，像是看见柜子立起来了、墙挂满了、有人在里头慢慢走慢慢看。
“开春动工。”他说，“年内开馆。”
“来得及吗？”
“来得及。”陈阳说，“账小美管，馆我盯，字你们核。各干各的，快得了。”
他关了大厅的灯，锁了门。上楼的时候，林夜在旁边说了句：“对了，郑师傅今天打电话到办公室，问馆修得怎么样了。我说在立项。他说不急，又说了一句，让我原话带给你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：那块牌子在你们那儿一天，苏同志就有一天的名分。不急，慢慢来，她等了四十年，不差这几个月。”
陈阳在楼梯上停了半步，接着往上走。走到办公室门口，他掏出那本深蓝封皮的本子，翻到“听见”那一篇，在末尾添了一行：
郑广田，工牌已入馆目。此人语，录之：她等了四十年，不差这几个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