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，就连平日里偶尔会飘进来的微风，此刻也变得沉闷压抑。大殿中央，跪着一个身穿囚服、戴着沉重枷锁的人。他头发散乱，早已没了昔日在永安县衙时的那种意气风发，整个人像是一只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癞皮狗，瑟瑟发抖。
这人正是从永安县押解回京的刘县令。
站在两旁的文武百官，此刻都屏气凝神，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今日这朝会有些特殊，没有奏乐，没有繁文缛节，只有一场摆在所有人面前的、活生生的“杀鸡儆猴”。
刑部尚书手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，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，显得格外冰冷肃杀。
“犯官刘进，原任永安县令。经吏治考核组查实，御史台复核确认：其在职期间，虚报新政推广政绩，欺瞒朝廷；截留新作物种苗款项，致使良田荒废；私吞水利修筑银两，工程质量豆腐渣；更甚者，为图考核过关，竟敢公然贿赂朝廷命官！”
刑部尚书每念一条，便将一份证据呈给龙椅上的萧玦。那是从火盆里抢救出来的湿漉漉的账册，那是百姓们按下的红手印，那是刘县令行贿用的金银元宝。证据链之完整，哪怕是最善辩的刑名师爷来了，也只能闭嘴无言。
“证据确凿，犯官刘进，你可知罪？”刑部尚书厉声喝问。
刘县令浑身一颤，那沉重的枷锁撞在地上发出“哐当”一声脆响。他缓缓抬起头，满脸的泪水和鼻涕，哆哆嗦嗦地磕了个头：“臣……臣知罪。臣是一时猪油蒙了心，是被那贪欲迷了窍啊！陛下！陛下开恩啊！臣上有八十老母，下有三岁稚子，臣是一时糊涂，求陛下看在臣往日为朝廷也曾出过力的份上，从轻发落吧！”
说到痛处，刘县令竟是大声嚎哭起来，那声音凄厉刺耳，试图博取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。
萧玦坐在龙椅上，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痛哭流涕的官员。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，眼神深邃如寒潭，让人看不透情绪。
“一时糊涂？”萧玦终于开口了，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透骨的寒意，“刘进，你可知道，那些被你截留的种子，本该让多少百姓吃上饱饭？那被你私吞的银两，本该让多少良田得到灌溉？永安百姓因为你的贪墨，至今仍在受苦。你在这里哭着你的老母稚子，可曾想过那些因为你的失职而家破人亡的百姓？”
刘县令的哭声戛然而止，只剩下喉咙里发出的“咯咯”声，那是被恐惧扼住喉咙的声响。
“新政乃朕之国策，是朕为了让大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根本！”萧玦猛地站起身，龙袍一挥，怒喝道，“你为了一己私利，挖新政墙角，吸百姓骨髓！动摇国本，罪无可恕！若不严惩，何以谢天下？何以服百官？”
大殿内一片死寂，大臣们纷纷低下头，生怕被帝王的目光扫到。
“传朕旨意！”萧玦的声音回荡在金銮殿上，“刘进，革去一切功名，即刻处斩！为警示百官，斩首示众！全部家产充公，变卖后赈济永安县受灾百姓！”
“陛下饶命！陛下饶命啊！”刘县令听到“斩首”二字，瞬间疯了一样想要爬起来，却被两旁的禁军死死按在地上。
“拖下去！”萧玦一挥衣袖，转身背对大殿，显然是不愿再看这污秽一眼。
一阵杂乱的拖曳声和绝望的求饶声渐渐远去，大殿内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但每一位大臣心里都清楚，这并不是结束，而是一个残酷的开始。
“陛下，”沈黎从凤座上缓缓站起，声音清冷而坚定，“严惩一人虽能震慑一时，但若要大梁官场长久清明，还得靠规矩。今日刘进是因虚报政绩、贪腐受贿而落马，明日若有人是因尸位素餐、欺压百姓而胡作非为，又当如何？”
萧玦转过身，看着自己这位贤德的皇后，点了点头：“皇后所言极是。杀一儆百是手段，不是目的。依皇后之见，该当如何？”
沈黎上前一步，面对满朝文武，朗声道：“臣妾以为，应当建立一套‘官员问责制度’。将官员的过失与罪行分门别类，明确什么该罚，怎么罚。无论是失职渎职，还是欺压百姓，亦或是贪腐舞弊，都要有明确的法条可依。问责方式，从警告、降职，一直到革职、流放，层层递进，让所有官员心里都悬着一把剑，时刻警醒。”
她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色各异的大臣：“只有当权力被关进制度的笼子，当问责成为一种常态，官员才不敢懈怠，百姓才能真正的安居乐业。”
“好！”萧玦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，“准奏！着礼部、刑部、吏部即刻会同皇后宫中人手，制定《官员问责条例》。条例颁布之日，便是大梁吏治焕然一新之时！朕要这大梁的官场，再无浑水摸鱼之辈！”
“臣遵旨！”
朝会散去，大臣们三三两两地走出宫门。往日那种下朝后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的景象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而严肃的氛围。
一位年长的尚书拍了拍身边一位年轻知府的肩膀，意味深长地说道：“年轻人，看来咱们这官以后得换个活法了。这新条例一出来，那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啊。还是那句话，别总想着怎么上面讨好，得多想想怎么给下面做事了。”
年轻知府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点了点头：“大人教训得是。下官回去就把那几处还没完工的堤坝给盯紧了，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敷衍了事了。”
而在御书房内，沈黎正看着桌上刚刚草拟好的《官员问责条例》第一条，上面黑纸白字写得清清楚楚：“凡虚报政绩者，视情节轻重，予降职或革职处分。”
“这第一条，就是给刘进定的调。”沈黎轻声说道。
萧玦站在窗前，看着宫墙外那片广阔的天空，淡淡地回了一句：“定了调，还得有人唱曲。你说，下一个撞在这枪口上的，会是谁呢？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