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0年4月12日,午,续心馆。
开馆半个多月,馆里慢慢有了人气。
头几天来的多是协会自己人,看一遍,感慨一遍,留个言就走。后来传开了,附近中学的老师带着学生来了两批,社区的大爷大妈也三三两两来。参观不收费,登记个名字就能进。周末人最多,工作日下午零星几个。
讲解的活儿,小美主动包了。她本来就在馆里管账,顺带当值,来人了就领着走一圈。讲什么她有自己的顺序:进门先讲工牌,讲苏桂芳,讲那四十年;再讲两块碑的拓片;讲到“敲门声”展区,讲郑师傅。
展区不大,一面墙,还原了老纺织厂那面墙的样子,墙皮斑驳,按郑师傅的口述做的。墙前一块展板,印着他那两封信的复印件。展板边上,装了个小装置,按一下按钮,墙里传出三声敲击,笃,笃,笃,然后是一个女声,轻轻的,问:同志,你听见了吗?
这声音是合成的,用的是接机手册里那句问话的录音念的。装置做好那天,协会内部试听,好几个人听了都别过头去。
四月这天下午,馆里人不多。小美正给一批社区来的大妈讲解,讲到工牌那儿,讲得正起劲,陈阳从楼上下来,站在后头听了一段。
小美讲得跟念账不一样。她会添东西。讲苏桂芳,她会说:“各位想一想,咱们谁没在饭点的时候,跟家里人说过一句‘记得吃饭’?就这四个字,她说的时候是二十多岁,等这句回音,等到了头发全白。”大妈们听着,有的叹气,有的掏眼睛。
讲郑师傅那面墙,她让每个人轮流按了一下那个按钮。三声敲响,那句问话出来,一屋子人都静了。
送走大妈们,馆里就剩一个年轻姑娘,二十四五岁的样子,在“敲门声”展区前站着,站了很久没挪窝。
小美收拾完登记本,看她一直不动,就轻轻走过去。
“你好,需要讲解吗?”
姑娘回过神来。她眼圈已经红了,眼睛亮亮的含着水,没掉下来。
“不用……”她说,声音有点哽,“我在这儿站一会儿就行。”
小美没走开,就陪她站着。站了半分钟,姑娘自己开口了。
“我刚才按了那个按钮。”她说,“三下,然后那句话——同志,你听见了吗。”她吸了下鼻子,“我小时候,差不多天天在问这个话。”
小美轻声问:“能跟我说说吗?”
“我爸妈离婚得早。”姑娘说,“我跟了我妈,我妈忙,后来又成了家。我从小说话,家里没人接。我在学校受了委屈,回家说,我妈说多大点事;我说我喜欢画画,我妈说画画能当饭吃?后来我就不说了。不是不想说,是说了等于白说,说多了还挨数落。”
她看着那面墙。
“上了班也一样。开会我提意见,没人接;跟朋友倾诉,人家转头当笑话讲。我就养成一个毛病,话到嘴边先咽回去,咽习惯了,有时候明明想说话,张嘴,发现不知道怎么开头了。”
她顿了顿,抹了把眼睛。
“去年,我们社区开了续心角。我就住那小区,天天路过,从来没进去过。有一回加班回来,晚上九点多了,续心角还亮着灯,一个阿姨坐在门口择菜。她看我盯着看,就招呼我:姑娘,吃了没?没吃进来,给你下碗面。”
“我说不用。她说,进来坐坐也行,不要钱。”
“我进去了。也不知道怎么开的头,那天我从九点半说到人家关门。阿姨一句没打断我,就择菜、点头、续水。中间她就说了两句话。一句是‘那确实难’。一句是‘后来呢’。”
姑娘说到这儿,眼泪掉下来了。她自己也笑了,一边掉一边笑。
“就这两句。我这辈子头一回觉得,我说的话,有人当话。”
小美听在这儿,鼻子一酸。她伸手握住姑娘的手,握了一会儿。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小美问,“也在续心吗?”
姑娘点头,抹干净眼泪,破涕笑了。
“在学!”她说,“我们社区那个阿姨,就是引梦学院第一期毕业的。我跟她打听了好久,前阵子报了名——下一期,九月开学的那个。我想像她一样,当个听人说话的人。”
“下期我在学院帮过忙!”小美眼睛一亮,“你报名哪个班?”
“驻点的那个。我住在城东,我们那片续心角就一个,还缺人。”
“缺!”小美说得很肯定,“城东那片我核过账,一个点对接两千多户,忙不过来。你去,正好。”
两个人站在展区前,你一句我一句聊起来。姑娘叫许念,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,画画的本事还在,续心角的海报她说回头可以帮忙画,不要钱。小美说钱得给,协会有规矩,工作量入账,一码是一码。两个人越说越热络,末了交换了联系方式。
许念走的时候,又在工牌柜前停了一下,隔着玻璃看了看,才走。
送走人,馆里空了。小美拿着登记本回到前台,陈阳还在,坐在长椅上翻那本深蓝封皮的本子。
“陈医生,您都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陈阳说,“从‘我小时候差不多天天在问这个话’那儿听起的。”
小美在他旁边坐下,抱着登记本,坐了一会儿。
“陈医生,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。”她说,“这博物馆,真的有用。不光是记事,它让那些断过的人知道,自己不是一个人。许念站在那面墙前头,那反应,跟我头回读苏大姐案卷的时候一模一样。她是断过的,她在馆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。”
陈阳合上本子。
“它不光是给断过的人看的。”他说,“是给还在断着的人看的。”
小美看他。
“续好了的人,来这儿是回望。回望当然也有用,可那不是主要的。”陈阳说,“主要的,是许念这样的人。她如今刚接上线,线还细着呢。她走进这个门,看见墙上有个人等一句话等了四十年,看见有人为一句‘听见了’记了几十年,她就知道自己身上那点事,是大事,值得当回事。断着的人最怕的,不是断,是觉得断了也无所谓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让她知道,断过的人,也能续上。她断的年头比苏大姐短多了,续得上。她今天报名九月那期,就是已经动身了。这馆,算是递了她一把劲。”
小美点头,把这话在登记本封皮里夹的便签上记了一笔。记完她想起来什么,说:“陈医生,许念说要给续心角画海报。她画画是自学的,家里没支持过。这回,她那点本事头一回有人正经要了。”
“好事。”陈阳说,“账上给她立个案,头一笔活,海报两张,城东两个点用。”
“明白!”小美起身去前台,把便签归了档。
下午的日头从高窗照进来,照在空荡荡的展厅里。下班前又进来两个放学的高中生,在“记得吃饭”那面墙底下站了半天,小声念着墙上的字。小美迎上去,问要不要讲解。
其中一个摆摆手,说不用,看就行。两个人看完,出门前在留言本上写了一行字,字迹歪歪扭扭的。
小美送走他们,回来翻留言本看了一眼。那行字写的是:
“我妈今晚要是再说‘多大点事’,我就把这个本子翻给她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