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1年10月23日,午,引梦学院。
书出来之后,请陈阳去讲课的邀约就没断过。头一批是高校,心理系的、社工系的,来了六七份。第二批是社会机构。第三批,是引梦学院自己,函是院长亲自签的,就一句话:陈医生,回家,给孩子们讲一堂。
陈阳推掉了前两批。理由在回函里写得明白:讲座的活,协会里有专门的人,轮不到作者本人满处跑。可学院的这份,他推不掉。学院是他和王教授一手张罗起来的,从第一期二十三个学员,办到如今一期两百人。函上那句“回家”,他拗不过。
讲座定在十月末的周五下午,大礼堂。学院如今的大礼堂能坐三百人,通告发出去三天,票就订完了。要票的不光是在校学员,各城续心角回来轮训的老续心人也抢了一批,还有本地读者,书迷,举着书进场的。
这天下午,小美跟着来打下手,负责收问题条。她抱着个纸箱子在门口张罗,一面张罗一面嘀咕:“咱们自己办的学院,咱们的人来讲,票还得抢,跟外人似的。”
陈阳上台的时候,台下已经坐满了。
主持人是学院的教务,介绍词念得规规矩矩,什么“协会创始人”“《续心札记》作者”。念到一半,陈阳冲她摆了摆手,她就会意,笑着收了词,把话筒交出来,下去了。
台上没有讲台,没有大屏,没有课件。工作人员原先摆了一台投影,陈阳让搬走了。搬来的是一把椅子,普通木椅。他把椅子挪到台中央,面朝台下坐下,把话筒架在腿边。
“今天不讲理论。”他开口,第一句就把话说明白了,“理论都在书里和教材里,你们都交了学费,不缺人念给你们听。今天讲故事。讲几个人,讲几件事,讲完了就散会。”
台下笑了一阵,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个,讲周婷。”
“周婷如今是热线的培训负责人,你们上接线课,头一页手册,那句‘记得吃饭’,就是她定下来的规矩。你们看见她的时候,她是站在讲台上的,利利索索,画那根第七根柱子,画得又快又好。”陈阳说,“可你们没见过她刚来的时候。”
“她来的头半年,不做梦,不睡觉,一天睡俩钟头,剩下的时间在屋里来回走。她那根走廊在梦里锁了她十几年,锁到最后,人醒着也走,因为她分不清哪个是屋,哪个是走廊。”
“接她的线,用了两年。两年里头没有一样东西叫技术。有的是什么?有人陪她走。她说这屋像走廊,那位陪着的就说,那咱们数一数,这屋几扇窗,走廊有几扇。她说这墙会动,陪的人就伸手上墙摸一把,说,我摸着了,是凉的,你摸摸。两年,几百个夜,就这么一寸一寸数的。”
“如今她站在讲台上,把那根柱子画给你们看。你们记住的,是柱子。你们该记住的,是那几百个数窗户的夜。”
台下很静。
“第二个,讲老赵。”
“老赵守钟楼,守了八年,十一个本子,如今摆在续心馆里,谁都能去看。他的本子记什么?记谁值了夜,谁没睡,谁家孩子发烧了叫他顶了一班。他一个守夜的老头,没读过心理学,不懂‘共情’这个词。可他那个本子,是这一行里我见过最厚的‘共情’。”
“有一年冬天,网出了状况,全网戒备,十七城的人三天没合眼。第三天夜里,老赵下来跟我说话,就说了一句:‘成了。’说完去睡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他那三个夜里,每个夜班的人上去,他都递一碗热汤面。他不知道往后的名字叫续心,他就知道,人熬着的时候,得有口热的。”
“你们现在管这叫什么?教材上叫‘非语言支持’。老赵管这叫,下碗面。”
台下有人笑,笑着笑着,有几个眼圈红了。
“第三个,讲苏桂芳。”
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。
“苏大姐的事,书里写了,展馆里摆了,我不重复。我就讲一句她这个人。她在梦里问‘同志,你听见了吗’,问了多少年。这句话的可怕在哪儿?不在问,在于问的对象,是虚空。她不是问具体哪一个人,她是问这个世道:这世上有没有一个人,肯听我说话。虚空不回答她,她就一直问。”
“我们接上她这条线的时候,人已经不在了。接的是回音。你们可能觉得,这算什么接?人都没了。”陈阳顿了顿,“可你们想想郑广田。他七十八岁,写了信,回信寄到,他做了三十年来头一个囫囵觉。线的那头没人了,线还能接,接的是活着的人心里那笔账。这一行的活,一半给活人,一半给活人心里放不下的那些人。这一半,教材里写得少,今天我给你们补上。”
他看了一眼台下。前排几个学员在低头抹眼睛,抹完抬头接着听,笔还在本子上记。
“最后,讲两句实在话,收尾。”
陈阳在椅子上坐直了些。
“你们这一行,将来要考试,要拿证,要学几十个技术名词,要背流程。这些都得学,学扎实了。可我干了快三十年,到最后跟你们说句实话——技术,是这行里最不金贵的东西。”
台下有人愣了。
“不金贵,是因为技术三年就能学全,可‘愿意听’,有的人一辈子都没长出来。”陈阳说,“你们将来要续的,不是线。线是个说法,是打比方。你们要续的是人。一个人站在你面前,话说不出口,或者说出来颠三倒四,或者干脆就不说,这些都不打紧。你要做的就一件事:把这个人,当个人,听。”
“别当病例听,别当案例听,别当他值多少个积分听。”他说,“当个人听。你把他当人听,他自己就知道。人这个东西,谁把他当人,谁把他当事,隔三句话就听出来了。你真听,他的话就慢慢出来了;话出来了,线就出来了;线出来了,接不接得上,那才是技术的事。技术排在后头,排在‘当人听’后头。”
“把人当人听,线自然就续上了。”
他说完,坐在椅子上没动,也没有总结,没有展望,没有感谢名单。他就那么坐了两秒,说:“完了。散会,愿意留的留,问问题。”
掌声起来的时候,比讲座中间任何一次都长。陈阳站起来想走,掌声不停,他只好站住,冲台下欠了欠身。前排有人站起来,后排跟着起,末了全礼堂都站着。陈阳站在台上,有点手足无措,抬手往下压了压,压不动,就由他们鼓。
掌声散了,人没散。一群学员涌到台前,围了两三圈。
问题七嘴八舌。一个学员问:“陈医生,书里那个不敢开口的毛病,我也有,接线的时候总怕说错话,怎么办?”陈阳说:“怕说错,说明你在乎对面那个人,这不是毛病,是本钱。开口说错,比不说强,说错了对面会告诉你错哪儿了,这本身就是接上了。”
另一个问:“断得特别深的,接不上怎么办?”陈阳说:“先别想接上。想着今天陪他一刻钟。接上是结果,不是目标。老想着接上的,手会伸得太快,人会被吓着。”
还有个胖乎乎的男学员,挤在最外圈,举着手举了半天没轮上,急得踮脚。陈阳点了:“你说。”他问:“陈医生,我下个月毕业,分去驻点,那地方就我一个人,没人带,我怕顶不住。”陈阳问他哪个点,他说城西新开的那个。陈阳说:“城西那个点往东两站路,是周婷培训过的老点,我记你名字,回头让两边结对子,你的问题每周有地方问。一个人驻点,最怕的是没处说话,你这个怕,提得对。”
那男学员连声道谢,掏出手机要加联系方式,小美在旁边接过去:“加我,登记进结对账,跑不了。”
人散得很慢。问完的舍不得走,在台前互相聊,聊各自驻的点,聊书里哪一章。工作人员来收椅子,都插不进身。
陈阳退到台侧,站在幕布边看了一会儿。台前那群年轻人,一个个脸上发亮,说着话,比着手势。小美被围在最中间,一边收问题条一边答,答得头头是道,她如今管账管出的一套东西,学员们居然也爱听。
陈阳看着看着,想起一件事来。
很多年前,他刚进这行,也是这么围着人问。围的是王教授,问的是“梦是什么”“门是什么”。那时候王教授站在人群中间,被问得不耐烦,就说:你先去听一个人说话,听完再来问我。
他当时没懂。后来懂了,那句话就是全部的答案。
他掏出手机,给王教授发了条消息:今天回学院讲了堂课。照您当年那句话讲的。
过了几分钟,回过来了,就仨字:讲多长了?
一个多小时。
那边回:讲长了。当年我一句话,你不也用到现在?
陈阳笑出声。小美在人群里听见,回头喊:“陈医生,笑什么呢,过来,这几个学员的问题我答不了,还得您来!”
他揣起手机,从幕布边走回人群里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