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2年5月21日,午,云州城外,荒山。
这趟出门,是林夜起的头。
礼拜四晚上,她翻着日历忽然说:“下礼拜你门诊排得开吗?”陈阳说排得开,怎么了。她说:“结婚纪念日快到了。”陈阳说记得,十八号,还没到。她说:“十八号你约了个老患者复诊,推不推?推了,咱们出去一天。不推,就算了。”
陈阳第二天就把复诊挪到了下午。
地方不用商量。两个人心里都清楚是哪儿——城西六十里外那座荒山。当年定情的地方,也是当年挨梦魇余孽伏击的地方。这么多年,去得少,不是不想去,是各有各的忙。上一回去,还是封门后第二年。
车是协会的车,陈阳自己开。出了城,路越走越窄,末了拐上一条土路。这条路他熟得很,当年开夜车上来过好几回,那时候路两边的树影都能让他心里发紧,如今大晌午的,路两边的树影浓得发亮,全是新绿。
“路比当年好走了。”林夜坐在副驾。
“前年修过一回,山那头建了护林站。”陈阳说,“再往前,路毁了一段,得停下面走上去。”
“走上去正好。当年不也是走上去的。”
车停在山脚一片空地上。空地边上立了块牌子,护林站的,写着入山须知。一个护林员从站房出来,看了看他们,看的是陈阳手里拎的包——包里装了水和两块面包,还有林夜塞的一袋橘子。
“上去玩?”护林员问,“别带火种。”
“不带。就走一段。”陈阳说,“这山,我们年轻时候常来。”
“常来?”护林员笑了,“这山前些年荒得没人来。这两年才有人气,春天踏青的、拍鸟的,多了。上礼拜还有一帮拍鸟的,说山腰上有种蓝尾巴的雀,稀罕。”
两个人上了山。
土路还是当年那条,坡陡,石头多。陈阳走在前头,走一段回头等一等。走到半山腰一块平台,他站住了。
就是这儿。
当年出事的地方。半山腰这块平台,往下是一段陡坡,往上是一片乱石。那一夜,梦魇余孽从乱石后头涌出来,就是冲着林夜来的。当年平台上横着一棵倒伏的老树,两人躲在树后跟余孽耗,林夜那一枪,就是倚着树干打的。
老树早没了。封门后清山那几年,倒木全清走了,如今老树原来的位置上,长着一丛野花,白的黄的混着,开得正盛。风一过,花丛晃一晃。
陈阳走到花丛边上,站定,用脚尖点了点地。
“就是这儿。你当年那枪,就是从这个位置打的。”他回过头,“打得真帅。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枪法那么好,我正伸手想把你往我身后拽,枪就响了。”
林夜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,耳根有点红。
“你还提这个。”她说,“你先提的挡那一下。你一个搞梦的,往前挡什么?那东西扑过来,先撕的就是挡在前头的。”
“不挡不行啊。”陈阳说,“地线要是断了,我这网还怎么织?这话我当年就跟你说过,你的原话是‘少往自己脸上贴金’。”
“现在还这么想?”
“现在想得更多了。”陈阳说,“现在我知道,那一晚上不光是挡了一下的事。那一晚上之后,我才敢想往后的事。以前我的日子是按‘夜’过的,一夜一夜地熬。那一晚之后,开始按‘年’想了。人得先有人,才敢想年。”
林夜没接话。她弯下腰,看了看那丛花,伸手碰了碰其中一朵,没摘。
“这花是野生的还是护林站种的?”她问。
“野生的。”陈阳说,“我上回来就有。倒木清走以后,这块地空出来,野生野长的自己占了。”
“挺好。”林夜直起身,“树替咱们挡过一回,花接着长在这儿。地方没闲着。”
两人在平台边上找了块平石头,并肩坐下。带的水和面包摆开,橘子剥了一个分着吃。山风吹上来,一阵一阵的。
从半山腰望下去,云州的方向铺在远处。这些年城市往外摊,轮廓比当年大了一圈,新起的高楼一片一片。当年从这儿往下看,最高的楼是钟楼那一片。
“钟楼还在最高的那片里。”林夜指给他看。
“在。就是如今不显个儿了,楼多了。”陈阳眯着眼找了找,“找到了。你看那个尖顶,泛光的。前年做的防雷翻新,铜皮换的,太阳一照就这样。”
两个人就着一片橘子,看了一会儿城。
林夜忽然问:“陈阳,你还记得你第一次进周婷的梦,是什么感觉吗?”
陈阳嚼着面包想了想。
“记得,忘不了。”他说,“害怕,又好奇。走廊一进去,两边全是门,一扇一扇全是关死的。我那时候干这行年头不长,进过的梦不算多,可那样的走廊,头一回。怕,是怕那走廊是真的,人在里头走了十几年,我进去半天就后脊梁发凉。好奇,是好奇它通向哪儿,走了十几年,总有个头吧?”
“找着头了吗?”
“找着了。”陈阳说,“头不在梦里,在梦外。在她小时候住的那个院,在没人听她说话的那些年。走廊是她自己搭的,把自己关在里头。线一接上,走廊一寸一寸就拆了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下去,声音放低了些。
“如今回头看,那条走廊通向的,其实是这一整条路。周婷的走廊,牵出郑广田的信,牵出母门,牵出十七城的网,牵出万断之集,牵出续心人,牵出这本书,牵出这一路上所有的人。”他侧过头看她,“还有你。”
“我能排进去了?”林夜说,“排在万断之集后头。”
“你排得比它靠前。”陈阳说,“万断之集是关卡,你是路。关卡过了就过了,路是一直在脚底下的。”
他伸手把林夜的手握住了。石头上坐着,两个人的手叠在中间,晒着太阳。
“我有时候想,”陈阳说,“人年轻的时候,都觉得自己在走一条走不出的路。走廊也好,别的也好,一头扎进去,两边全是墙,看不见头。我那几年也是,一门心思往前熬,觉得熬不出头。如今站在这儿往回看,才明白——那条走不出的路,走到底回头看,是这辈子最该走的一条。一步都没白走。”
“包括今晚要下山,明天还得开门诊这条?”林夜说。
“包括。”陈阳说,“最该走的路,也得下山吃饭。”
林夜笑了一声。她把剥剩的橘子皮收进袋里,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。
“再往上走一段?”她问,“当年你说过,山顶上能看见更远的河。”
“说过。当年没走上去,半道出了事,撤的。”陈阳也站起来,“今天补上。”
两个人接着往上爬。坡更陡,陈阳先上,回头拉她一把。乱石那一段,路窄,一前一后走。翻过乱石,地势缓下来,再走十来分钟,到顶了。
山顶上风大。往北望,那条河在远处亮着一条线。当年他想给她看的,就是这个。今天看,河还是那条河,岸边的滩涂上多了些鱼塘,一方一方的,反着光。
两人在山顶又站了一阵。看够了,往回走。下山走到半山腰那块平台,那丛野花还在风里晃。陈阳放慢脚步,从花丛边上过的时候停了半步。
“下回来,”他说,“给这片花拍张照。博物馆‘守门’那个单元,缺一张现在的山。”
“你不是说博物馆只收记完的事?”林夜拿他自己的话堵他。
“这山的事记完了。”陈阳说,“从今天起,记的是新账。”
两个人下了山。车在山脚等着,护林员在站房门口坐着,看见他们下来,招呼了一声:“看见蓝尾巴的雀没?”
“没有。”陈阳说,“下回来碰运气。”
“下回来,进屋喝口水。”护林员说,“我们站上烧的山泉水,好。”
“得嘞。”陈阳应了,拉开车门。
车开出土路,拐上公路。开出去几里地,林夜在副驾上翻着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,翻到一张陈阳站在花丛边回头的,举给他看。
“这张好。”她说,“洗出来,书房挂上?”
“挂。”陈阳看着前头的路,“挂书桌对面那面墙。写东西写累了,一抬头就是那儿。”
“那儿有什么可看的?一丛花。”
“那丛花底下,”陈阳说,“是当年的老树。老树底下,是你打那一枪的地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