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2年7月15日,午,清源县。
火车加一趟县际班车,陈阳到清源的时候是中午。县城不大,一条主街,两边的梧桐叶子晒得打蔫。本地续心角的驻点方老师来车站接他,五十多岁的退休教师,姓方,人如其名,方脸,说话一板一眼。
“陈同志,一路辛苦。”方老师推着自行车跟他并排走,“我把情况再说一遍,免得您两眼一抹黑。孟家在城西货运巷,老孟叫孟长河,四十六,跑货运的。我们上门两次,第一次他还客气,让进院子喝了口水,一说做梦的事他就端茶送客。第二次干脆隔着门说话,说‘我没病,你们别再来了’。”
“他老婆什么态度。”
“他老婆愁得不行,巴不得我们去。昨天听说协会又派人下来,特意在巷口等我,说老孟今天没出车,货都没接,人在家门口坐着呢。坐一上午了。”
陈阳到了货运巷,果然远远就看见。巷子中段一户人家,门口有棵老槐树,树底下摆个小马扎,一个中年男人坐在上头,背对着巷口,看着对面的墙发呆。方老师的自行车一响,他肩膀动了一下,没回头。
方老师压低声音:“要不我先跟嫂子打个招呼,您直接过去?”
“不用,你们都别过来。”陈阳说,“你跟小美那边通着电话就行。还有,方老师,我这边的称呼,麻烦您对谁都别说破。”
“明白,就说是省里下来的接线员。”方老师把自行车支在巷口一家小卖部门口,自己进了小卖部,要了瓶汽水,坐着不走了。
陈阳慢慢走过去。走到孟长河旁边,他没说话,也没问能不能坐,就看见树根底下还倒扣着一个马扎,弯腰翻过来,掸了掸土,坐下了。
孟长河扭头看了他一眼。晒得黑红的脸,眼睛里有点浑,看人带着点戒备。
“找我的?”
“不找你。”陈阳说,“走热了,树底下凉快。”
孟长河哼了一声,把头转回去了。接着看他对面那堵墙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就是一堵旧砖墙,砖缝里长着几根草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。知了在树上一声接一声。巷子里有人骑车过去,铃响了两下。孟长河的老婆在院门里头探了半回头,看清来人坐下了,又缩回去了,倒是院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,大概是给谁打电话报信。
约莫坐了半个钟头,孟长河先熬不住了。他偏过头,把陈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。
“你是城里来的大医生吧。”
“不是大医生。”陈阳说,“是个听人说话的。”
孟长河嗤了一声,笑得不好看。“听人说话。前头来那几个也是听人说话的,坐着坐着就开口了,什么‘人要往前看’,什么‘你要放下’。放下放下,放下了三十年,我放下了吗?我倒是想问问,他们那句放下,是跟谁学的,管用吗?”
“不管用。”陈阳说,“那些话是背出来的,不是听出来的。他们没听完你的事,就先给你开方子,这不叫听人说话,这叫打发人。”
孟长河噎了一下。他大概没料到这个来人会这么说前头那几位。
“你倒是个怪人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让你放下。”陈阳看着对面那堵墙,慢慢说,“我就问你一句。你梦见那扇门要没了,是不是怕门没了,有些话,就永远说不出了?”
孟长河浑身上下僵了一下。马扎的腿在土里陷了半寸,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,指节一点一点收紧。太阳照着他半边脸,陈阳看见他喉结动了两回,没动出声音来。
隔了好半天,他才开口,嗓子是哑的。
“你……你连我梦见什么都打听清楚了。”
“报告上有。你嘴上那句话,我看了三遍。‘门要没了,我话还没说完。’”陈阳说,“别的话都能是别人教的,这句话教不出来。”
孟长河低下头去。看了半天自己那双沾着灰的鞋,才又说话。
“我年轻时,有个拜把子的兄弟。”
他说得很慢,一句一句往外挤。
“一个村的,叫周长生。我俩同年,从小一块儿下河摸鱼,后来一块儿出来跑车。那年头活不好找,我俩搭伙,一台破车,他白天开我晚上开,冬天挤一个驾驶室睡。好的时候,跟亲兄弟没两样。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,为了一件事,闹翻了。”孟长河停了一下,手背上青筋鼓着,“九六年,我妹妹要结婚,家里凑不上彩礼钱。我那几年赔了几趟货,手里空。长生的钱在我这儿存着一笔,八千块,是我俩合伙跑车的份子钱,放我这儿统管着的。我妹妹急等钱用,我就先挪了,想着下个月补上。”
“他知道了?”
“不是挪的事。”孟长河摇头,声音更低了,“他知道我挪了,一分钱没要,说‘自家兄弟,你妹妹就是俺妹妹,拿去使,不急’。是我自己那阵子心里拧巴,账上一直亏着,脸上挂不住,疑心病就上来了。有一天夜里喝了酒,我听人说他在外头讲,说跟孟长河搭伙,等于白养一个人。也不知是真是假,酒一上头,我就信了。”
他停住了。知了还在叫。巷子那头小卖部里,方老师那瓶汽水大概喝完了,玻璃瓶磕在桌沿上,轻轻一响。
“我骂了他一夜。”孟长河说,“骂得那叫一个难听。骂他趁我落难踩我,骂他虚情假意。他一句没还嘴,就坐在那儿听我骂。第二天一早,人搬走了。东西都没多拿,就背了个包。留了张纸条压在桌上,就一行字,‘钱不用还了,兄弟一场,账清了。’”
“后来呢。”
“后来我酒醒了,悔了。去他老家找,他没回村。托人打听,说去了外省。那时候没有手机,没个准信,就这么断了。”孟长河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,又搓了一下,“过了几年,我听一个跑同条线的说他好像在西北哪个地方落脚了,我托人捎过一封信,没回音。也不知道他收到没有,也不知道是地址错了,还是他压根不想搭理我。”
“从那以后,夜里做梦,总能梦见回那间驾驶室。他在开车,我在副驾坐着,我俩谁都不说话。可我知道,只要我张嘴,话就能递过去。这些年,我在梦里张过好多回嘴,回回都是一睁眼,话还在嗓子眼里。”
孟长河抬起头来,看着对面那堵墙,眼眶红了。
“四年前,广播里说,门全封了,天下无门。我不懂你们那套,我就知道,我这心里咯噔一下。以前我总觉得,长生长生,人还在世上活着,总有那么一天,哪个路口能碰上,我把那句话当面递给他。门一封……”他喉结又滚了一下,“我夜里就开始梦见那扇门。门框一点一点变淡,往里缩。前天夜里那道梦,门只剩一条缝了。”
他转过头来看陈阳,四十六岁的男人,眼睛里全是求。
“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。我不是怕做梦。我是怕哪天夜里,那门彻底没了,我连句‘对不起’,都没地方搁了。三十年,我欠他一句对不起,我连句对不起都没来得及跟他说。”
陈阳听完了,没马上接话。他伸手从地上捡了根小树枝,在土里划了一道。
“老孟,我跟你说我的看法。”他说,“你梦里那扇正在消失的门,不是长生给你的门,是你自己心里那根线。线是九六年那夜你骂他的时候断的,可断头一直攥在你手里,三十年没撒手。门封了,你把这三十年的盼头也一并封里头了,那根线才开始往下沉。梦里门每缩一寸,是你心里那句话又沉了一寸。”
“那还有救没有。”孟长河问得很快,像是怕问晚了。
“有。”陈阳说,“线没断到底。它就等你先迈那一步。”
“人呢?三十年了,我上哪儿找去。”孟长河声音又哑了,“地址都是模模糊糊的,人要是不在了呢?”
“人要是不在了,话也有地方搁,这个你先别想。”陈阳说,“人要是在,协会三百一十七个站点,热线的线一根一根连着,找一个跑了三十年长途的老司机,比你想的容易。你这个案子,我记下了,寻人的事,归我们办。可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孟长河身子往前倾了倾:“你说。”
“那句对不起,得你亲口说。”陈阳说,“我们帮你把人找到,把线递到你手里,可话得你自己开口。三十年都攥着没说的话,不能再让第二个人替你捎。你说行不行。”
孟长河半天没出声。他低下头,两只手攥着马扎的边,攥得指头都白了,又慢慢松开。然后他抬起袖子在脸上抹了一把,抹完了,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“行。”
院门这时候开了一条缝,他老婆端着一盆凉好的绿豆汤出来,走到跟前,看见自家男人这副样子,盆在手里晃了一下,汤洒出来一点。她把汤放在树根底下,一叠声地说:“喝汤喝汤,大晌午的,坐外头做什么。”说完看了陈阳一眼,又回院里去了,走到门里还回头张了一眼。
孟长河盛了一碗,递给陈阳:“喝。自家熬的。”
陈阳接了。孟长河自己盛了一碗,吹了吹,喝了一大口,把碗搁在膝盖上,说:“那句话,我要练练。三十年了,我怕见着人,一开口又骂出来。”
“不用练。”陈阳说,“到时候你自然会说。这话在你心里磨了三十年,早就磨顺了。”
孟长河没接这个话,只是低头又喝了一口汤。巷子口,方老师把喝空的汽水瓶还给小卖部老板娘,往这边望了一眼,见两个人坐着喝汤,就把自行车扶起来,先走了。
陈阳掏出手机,给小美发了条信息:人接上了,启动寻人,找周长生,九六年从云贵线跑长途出去的,现居地不详。
发完他把手机揣回去,端起碗,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