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32年7月15日,夜,清源县。
陈阳当晚没急着订回程票。他在县城找了家小旅馆住下,晚上八点,给林夜打了电话。这寻人的活,他想好了,交给她办。林夜进协会之前干的就是这一行,档案、户籍、渠道,她比谁都熟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。
“人接上了?”林夜问。
“接上了。情况比报告上厚实。”陈阳把白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:孟长河,周长生,九六年的八千块,一夜的骂,一张“账清了”的纸条,三十年没再见过面。
林夜在电话那头没插话,只听见敲键盘的声音,她在边听边记。听完了,她问:“寻人的抓手有多少。”
“三个。”陈阳掰着说,“一,姓周,叫周长生,跟孟长河同年,今年也四十六。二,九六年前后从云贵线跑长途出去的,后来有人说他在西北落脚,地址不详。三,孟长河托人捎过一封信,没回音。就这些。老孟自己也说了,模模糊糊,全凭人家一张嘴传的。”
“够了。”林夜说,“跑长途的,驾驶证、营运证、从业资格,哪样不过档案。九六年到现在,轨迹是能顺出来的。名字可能重,年龄加职业一卡,剩不下几个。你明早在那边等信,我今晚跑。”
“不急,你先睡觉,明天——”
“说好了三天的账。”林夜打断他,“第一天把人接上,第二天蹲点,你进度快了,我这边不能慢。睡了,挂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陈阳把手机放在床头,躺下前又给小美发了条信息,交代寻人的事林夜在办,让她线上的站点配合着查。小美回了四个字:成,我记档。隔了一分钟又追来一条:方老师那边我今天没敢打电话,怕打草惊蛇,明天一早再问。
第二天上午,陈阳没去货运巷。他跟孟长河约好了,人没找着之前,日子照常过,该出车出车,梦照做不做随它。孟长河上午没出车,说是要陪老婆去趟镇上进货,陈阳说好,各干各的,等信。
信是中午来的。
林夜打来电话,第一句就是:“找到了。人活着,比你预想的顺。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邻省,河原市,开小饭馆的。店名我发你,回头你看。周长生,四十六,户籍对得上,九八年落到河原,跑过五年长途,两千年不跑了,盘了这家店,干到现在。”林夜顿了一下,“不过查的过程中,冒出来一个事,你听听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顺着他的轨迹往回捋,捋到他这些年的出行记录。这人别的基本不出门,就一条规律,年年不落:每年清明前后,他自己一个人,从河原坐车到清源县,待一两天,再回去。二十多年,就断过两回,一回是零三年,一回是前年。前年那回我看了,是他店里装修。”
“他年年回清源?”陈阳坐直了,“回这儿干什么。他老家不在这边的村子吗,九六年搬走以后,村里的旧宅早没人了吧。”
“我查了村那头,没有他什么人。他回来也不是回村,路线对不上。他年年是奔着城郊去的。”
“城郊。”陈阳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。清源城郊,他来的时候班车经过,一片一片的坡地,坡上有果园,有苗圃,再往里,他记得方老师提过一嘴——是公墓区。
“墓地?”他问。
“对。他每年清明,去扫一座坟。”林夜说,“我又往下查了一层。公墓那边的登记我托河原的驻点帮忙核了。他扫的那座,不是公墓里的,是公墓后坡上的一座老坟,没立碑,登记簿上归不进去,属地乡亲管那种叫‘无名坟’。看坟的老头说,这座坟年年清明有一辆外地车牌的人来,烧纸,拔草,添土,一待就是半晌午。”
电话这头安静了几秒。
“年年回来扫坟,”陈阳慢慢地说,“可三十年,他从来没找过孟长河。清源县就这么大,货运巷到城郊,骑车半个钟头。他要见老孟,年年都有机会。”
“这就是我把这个事单独拎出来跟你说的地方。”林夜说,“扫坟可以解释成祭旧人,可他扫的是‘无名坟’,不是周家自己的坟。这个我这边查不动了,得靠你那边问。孟长河活到四十六,家里有什么人,什么来路,他最清楚。”
“我去问。”陈阳说,“这个人我现在就去见。”
“去之前把饭吃了,下午两点了。”林夜说完就挂了,她的话向来是这句收尾,像账本落最后一笔。
陈阳在旅馆楼下吃了碗粉,吃完直奔货运巷。孟长河进镇上进货刚回来,货车停在院门口,正往下搬一袋米。看见陈阳,他把米袋子往肩上一扛,说:“屋里坐,有信了?”
“人找着了。”陈阳说。
孟长河肩上那袋米晃了一下,他伸手扶住车帮才站稳。站了两秒,他把米袋子重新码好,拍了拍手上的灰,声音有点飘:“在哪儿呢?”
“活着,日子过得不赖。邻省河原市,开饭馆,两千年开的,干到如今。”陈阳看着他,“长生这些年,没跑长途了。”
孟长河嘴唇动了动,半天说出一句:“开饭馆好。开饭馆稳当,不用熬更守夜的。”他往院里让陈阳,“进屋说,进屋说。老婆子,倒水来!”
两人在堂屋坐下。陈阳没绕弯子,把林夜查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:户籍对上了,店找到了,还有,他年年清明回清源。
孟长河端着水碗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他……回来?”他嗓子发紧,“他回来干什么,他村里没人了啊。”
“扫坟。”陈阳说,“城郊公墓后坡上,一座没立碑的无名坟。年年清明,一个人来,烧纸,添土,一待半晌午。二十多年,就断过两回。”
孟长河不说话了。他捧着那碗水,一口没喝,眼睛盯着桌面上一个旧的茶垢印子,盯了很久。陈阳不催,就坐在对面等。
屋里那只挂钟走了能有十几下,孟长河忽然抬起头,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往下退。
“无名坟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后坡,没碑的……陈同志,你等等,你等等,我想想。”
他站起来,在屋里转了两圈,又猛地站住。
“我娘!”他猛地一拍大腿,“我娘走那一年,零二年,我在广东跑车,赶不回来。路上出事故堵了三天三夜,等我到的时候,坟都封了。家里的远房说,丧事有人替我操办的,我说谁,他们说一个外地的,姓周还是姓韩来着,记不清了,说办完就走了,饭都没吃一口。我那年心里乱,娘没了,我又亏着一屁股账,寻思人家不留名是怕我提钱还他,就没深究。这些年我想起来就糊涂——不留名,到底是怕我谢,还是怕见我?”
“名字这头能对上。”陈阳说,“你等我半个钟头,我让人现在就核。”
他走到院子里,给林夜打电话,把孟长河这段话原样说了。林夜那头说:“零二年的事,我查丧事承办的底子。老家的规矩,操办人是要落名登记的,村委会和当时的民政都有账。给我一个钟头。”
一个钟头后,林夜回了电话。
“核上了。”她说,“零二年三月,清源县城郊,孟孟氏的丧事,承办落款,一个‘韩’字开头的名字,写的是韩长生,笔画潦草,当年登记的人录成了‘韩’,实际上——”她停了半拍,“我比对了笔迹和身份证底档,是周长生。人当年报的是个假姓,真名是长生没错。他办完丧事,登记簿上留的是他自己后来补的一笔账:丧费合计两千一百四十块,垫付人自领,分文不向事主追讨。”
陈阳捧着电话站在院子中间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听见没有。”林夜问。
“听见了。”陈阳说,“你把那笔账的数,给我再说一遍。”
“两千一百四十块。零二年的两千一百四十块。”林夜说,“你自己掂量吧。”
陈阳走回堂屋。孟长河还坐在桌边,碗里的水早凉透了。他看见陈阳进来,人也跟着要站起来,被陈阳按住了。
“查实了。”陈阳坐下,一字一字地说,“你娘的丧事,是长生操办的。零二年三月,承办落了名,落的是个假姓,真人是他。丧费两千一百四十块,他自己垫的,账上写明白:分文不向你追讨。”
孟长河整个人塌下去,一点一点塌进那把椅子里。他老婆端着水壶站在门帘边上,没敢进来。堂屋里就听见那挂钟还在走。
“他替我送走了我娘。”孟长河哑着嗓子说,两只手在桌沿上抓了一下,没抓住什么,又垂下去,“那两年我最难的时候……他还替我尽了孝。我娘走,我这个当儿子的没赶上,是他给穿的寿衣,是他给封的坟……我……”
他一句话说不完整了。缓了半天,他从桌上抓过那张已经不凉、是彻底冷透的水,一口灌下去,呛得咳了两声。
“我当年是怎么骂他的来着。”他说,“我说他趁我落难踩我。骂了整整一夜。他一句没还嘴。现在我想想,他那句‘账清了’……陈同志,他那句账清了,是什么意思啊,账清了吗?他给我垫了两千一百四十块,他给我娘封了坟,他年年回来烧纸——这叫账清了吗?”
“你那句骂,扎得他三十年不敢进货运巷。”陈阳说,“他不敢拿真名办丧事,不敢找你,只能年年清明,一个人溜回来,上你娘坟上坐半晌午。他不是账清了。他是把这笔账,从你账上,挪到了他自己心里那本上,独自一个人,记了三十年。”
屋里又没了声。孟长河的老婆在门帘后面抹眼睛,抹完了,把水壶放下,轻手轻脚地走了。
陈阳看着孟长河,缓了缓,才开口。
“老孟,事情到这一步,我得多说一句。你欠他的,不止一句对不起——他还替你尽了三十年前你没尽上的孝。你娘那座坟,是他年年拔的草、添的土。这根线,比你想的重得多。”他停了停,“要不要续,你说了算。可续之前,你得先知道它有多重。掂掂,再回我。”
孟长河低着头,两只手扣在一起,指节捏得发白。过了很久,他把头抬起来,眼睛通红,说话却是一个字一个字咬出来的。
“不用掂。”他说,“我明天就想去河原。你带路。我这条命是他从水里捞过一回的,他替我披过孝,我这条线,砸手里三十年,我背不动了。”
他说完站起来,进里屋,柜子开合响了一声,再出来时,手里攥着个旧存折。
“这些年我一年存五百,存了个数。你先别说给不给他,我拎着去,到了跟前,看他收不收。”
陈阳看了那存折一眼,没接,也没拦。
“明天一早,班车去河原,四个钟头。”他说,“今晚你睡一觉。梦要还来,让它来。门要是还剩一条缝,你就跟自己说一句:缝留着,明天人就去。”
孟长河攥着存折点了点头,把他送到院门口。货车停在门口,车斗里的米袋子还没搬完。他也不搬了,就站在车边上,看着陈阳往巷子外头走。
陈阳走出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槐树底下那个小马扎还倒扣着,孟长河把灯拉亮了,蹲在车斗边上,开始一袋一袋往下搬米,搬得比先前慢,也比先前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