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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04章 相见

诡梦:我能进入别人的梦境 小侠女 2514字 2026-09-24 20:30:34

2032年7月16日,晨,清源往河原的班车上。

班车七点发车,孟长河六点就到车站了,穿的还是头一天那身,就是里头换了件干净衬衫,领口扣得一丝不苟。陈阳到的时候,他已经在候车室坐了半天,手里的旧存折用个塑料袋包了两层。

“吃了吗。”陈阳递给他一个茶叶蛋,车站门口买的。

“吃不下。”孟长河接了,攥在手里没剥,“陈同志,我在家练了半宿。”

“练什么。”

“练话。”孟长河掰着指头数,“第一句,对不起。第二句,当年是我混账,你一分没少我,倒是我先咬你。第三句,你替我送走我娘,我欠你一辈子。第四句……”他数到这儿卡住了,眉头拧成一团,“第四句本来想好了的,睡一觉,忘了。我又琢磨出一个新开头,说‘长生,三十年了’,可我一想,这话跟第二句是不是撞了?我是不是该先递存折还是先说话?先递钱像还账,先说话像空口白话,我掰扯到三点,越掰扯越乱。”

他转过头,一脸认真地问:“你说,我到底该先说哪句?”

“都不用排。”陈阳说,“你练的那些,句句都对,可堆在一块儿,就成背课文了。见了面,你心里那句话自然会出来。三十年憋着的话,不需要草稿。”

孟长河盯着他看了几秒,把茶叶蛋在手里转了半圈,慢慢剥起来。“话是这么说。”他嘟囔,“可我这心里,跟没装东西的空车似的,一踩油门就晃。”

“那就让它晃。”陈阳说,“晃着晃着,货就码齐了。”

班车上了路。出了县城一路往北,两个多钟头的高速,再转一道省道。孟长河起先坐不住,一会儿摸存折,一会儿看窗外,过了一个服务区以后,人忽然静下来了,靠着椅背,眼睛闭着,也不知睡着没有。陈阳看他那两只手,一直扣在膝盖上,没松过。

十一点半,班车进了河原市。林夜早上发的店址在城南的旧街区,两个人倒了趟公交,下车又走了两条巷子,中午十二点,到了。

饭馆不大,一间门脸,门口挂着块褪了色的招牌,写着“长生长面馆”四个字。饭口上,里头坐着六七个客人,抽风机呼呼地响,面香顺着门缝往外冒。

孟长河在招牌底下站住了。

腿钉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他仰着头把那四个字看了半天,喉咙上下滚了好几回。

“长生长面馆。”他哑着嗓子念,“他自己名字开的店。这家伙……跑半辈子车,末了开了个面馆。”

陈阳没催,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等着。等了能有一两分钟,孟长河的手抬起来,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,又拍了两下自己的腮帮子,像是把脸上的肉拍醒。

“进。”他说。

他深吸了一口气,抬脚推门。门上挂的铃铛响了一声。

柜台后头正低头算账的人抬起头来。四十六上下的男人,比孟长河显老些,两鬓的白发多,围裙上沾着面粉。他先是习惯性地招呼:“来了?想吃——”

话在半截上停了。

他看清了门口的人,整个人僵在柜台后面,手里的计算器还悬着没放下。饭馆里抽风机还在响,有客人吸溜面条的声音,柜台后头这个人一动不动,就那么看着门口。

孟长河也站着。塑料袋包着的存折攥在手里,那句话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。

先开口的是柜台上那个人。

“老孟。”他说。

就两个字,声音不高,还带着点抖。然后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,一点一点地,浮起一个笑来。

“你来了。”周长生把计算器放下,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又停住,隔着一个柜台,看着他,“我等你这句话,等了三十年。”

孟长河嘴唇哆嗦了好几下。练了半宿的四句话,一句都没按顺序来。他就憋出了一句:

“长生。对不起。”

说完他自己也愣了,这句不在排好的顺序里,可它自己就出来了,出来得那么顺,像在嗓子眼儿里排了三十年的队,这会儿终于轮到它。

周长生没接这个话。他低着头,在柜台底下翻了一会儿,翻出一瓶酒来,本地的老白干,瓶身落着一层薄灰。又摸出两个杯子,用热水烫了,倒满两杯,一杯往柜台外头一推。

“坐下。”他说,“喝一杯。三十年了,咱哥俩,该坐下说说话了。”

孟长河走过去,在柜台外头的高凳上坐下。那杯酒推到他跟前,他没端,先把怀里揣的塑料袋掏出来,一层一层打开,取出那个旧存折,放在柜台上,往对面推。

“这个你拿着。”他说,“这些年,我一年存五百。我知道,你那笔丧账两千一百四十块,你账上写的是不追。你越不追,我越得给。”

周长生低头看了一眼存折,没伸手,倒是看了孟长河一眼。

“这数都查着了?”他问。

陈阳在旁边的桌边坐着,接了话:“我们协会的人查的。周师傅,你年年清明回清源的事,孟师傅昨天才知道。”

周长生站在柜台里头,半天没吭声。他给灶上的伙计喊了一嗓子:“二号桌两碗牛肉面,下重青!”喊完了才又转回来,看着孟长河。

“坟上,草深吗。”他问。

孟长河的嘴唇又抖起来。他端起那杯酒,一口干了,呛得直咳,咳完了才说出话来:“深不深我不敢说。我娘走那年我没赶上,往后二十年清明,我也……也就去过三回。这个不赖别人,赖我。长生,你年年去,你替我拔草,我一句谢都没撂过,我还骂过你。”

“草不深。”周长生说,“我年年去,拔得勤。”

他说着,自己也端起那杯酒,喝了半口,咂了咂。

“九六年那晚上,你骂完,第二天我走的时候,寻思这辈子就算完了。”他说,“走就走吧,我想,账清了,人清了,两不欠。零二年听说婶子没了,我跑回去,人家说你堵在广东。我寻思,娘没了,儿子回不来,这算什么事。我就给办了。办的时候我没敢留真名,我怕你回来,看见我的名,心里再硌一下子。”

“我不硌!”孟长河一巴掌拍在柜台上,嗓子全劈了,“我不硌啊长生,那是我娘!”

“我不知道啊。”周长生说得很慢,声音也哑了,“我哪儿知道你不硌。你那晚上骂我的话,我记得一个字不差。我怕见你。”

饭馆里那几个吃面的客人,不知道什么时候都放慢了筷子,有两桌在悄悄看这边。周长生看见了,扭头又喊了一嗓子:“面好了端面去!看什么看,吃你们的!”

喊完他绕出柜台,在孟长河旁边的高凳上坐下了,自己给自己又倒了半杯。

“就这么着,一年一年。”他说,“年年清明,我去婶子坟上坐半晌午。我跟婶子念叨,说长河那边,我也打听,听说账还完了,妹妹也嫁了,孩子念书念得好。我就想,人日子过得稳,我这心就搁得下。前两年听说门全封了,天下无门,我还琢磨了半宿,琢磨什么呢?琢磨这世上没有门了,是不是人和人也就断了走了。没想到——”他抬手指了指孟长河,“你倒自己摸上门来了。”

“不是我摸上来的。”孟长河说,眼睛红了,指了指陈阳,“是这位陈同志。我连着三夜梦见一道门没了,嘴上念叨,人家本地续心角报上去的。陈同志坐我门口树底下,陪了我半晌午,一点大道理没讲。”

周长生扭头看陈阳,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。

“你就是协会的?”他问,“书是不是你写的?《续心札记》,我店里有个跑长途的常客,非塞给我一本,说老板你看看。我翻了半本,搁灶台边上了,没看完。”

“那书不着急看完。”陈阳说,“周师傅,我插一句。孟师傅昨晚上问我,先递存折还是先说话。你俩今天,酒喝了,话也开了头。剩下的话,能不能让孟师傅在这儿待两天,守着灶,边干边说?三十年攒的话,一顿说不完,得像下面条一样,一碗一碗地下。”

周长生愣了一下,看看孟长河,又看看陈阳,忽然乐了。

“你会下面吗?”他问孟长河。

“不会。”孟长河说,“我会开车。”

“开车有什么用,我这儿不用司机。”周长生把杯子往他跟前又碰了碰,“两天,就两天,先学擦桌子、收碗。学得会,往后年年清明回来,你上坟,我看店,中午给你留碗面。学不会,那就再来两天。”

孟长河一个劲儿点头,点得脖子都硬了,半天憋出一句:“学得会。”

二号桌两碗面这时候端上来了,牛肉面,热气腾腾。周长生把一碗推给孟长河:“先吃面。三十年没吃我下的面了,先尝尝,手艺退没退。”

孟长河捧起碗,挑了一筷子面,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含混地说了句什么。周长生问:“说什么呢?”

孟长河咽下去,又说了遍:“我说,比你九六年在驾驶室里煮的,强多了。”

作者感言

小侠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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